“周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哪怕……哪怕我们就停机维护半个小时，不，一个小时。对外就说系统升级闪断一下，用户是能理解的。只要一个小时，你先让语音通道恢复，哪怕通讯录不同步、在线状态不显示，只要能让畅联发出消息就行啊。”
董筱筱的声音变软了很多，这在她过去二十年的职业生涯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要有二十分钟就可以，我们就维护一个小时行不行，先把今晚熬过去。明天，后天，我们再慢慢修。”
“董总。”周晋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动：“您知道现在这套系统里有多少个BUG吗？”
“十七个，你之前说过。”董筱筱立刻接话，说道：“十七个已知BUG，我们先绕过一部分，先让主流程跑起来，后面再逐个解决，这不就是你们技术部最擅长的灰度发布吗？”
“十七个？”周晋摇了摇头，说道：“那是五十万并发时出现的BUG，就在刚才崩掉的这十五分钟里，监控日志里又炸出了四十一个新异常，有些是已知的并发症，有些是根本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董总，这已经不是十七个BUG的问题了，这是一座到处漏风的破房子，您现在让我拿一张塑料布把它盖上，然后告诉您这房子能住人吗？”
董筱筱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可是停机维护……”她咬了咬嘴唇，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女人，此刻竟然露出了一丝犹豫：“后果太严重了，如果我们现在发公告说停机维护，三星和苹果会怎么想？他们刚垫了几十亿的货，刚看到用户疯狂抢购，转头我们就告诉他们系统崩了要停机？朴正浩和理查德会立刻怀疑我们的技术实力，他们会觉得移动联通联手都扶不起一个APP，后续的单子就很难谈下来了。”
“还有用户。那些用户刚尝到免费通话的甜头，转头就告诉他们系统维护，他们会觉得畅联是个连一天都撑不住的纸糊的产品！而且……”
董筱筱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而且陌信现在稳如泰山，我们现在要是公开承认自己出了问题，就等于亲手把用户往成毅怀里送，这代价太大了，大到我们承受不起。”
机房大厅里，张宏和刘数学等人虽然低着头，但耳朵全都竖着。
他们从没见过董筱筱这副模样。
没有发号施令，也没有颐指气使，而是在跟一个技术总监很有耐心的讨价还价。
这个状态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
那就是委曲求全。
周晋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转过身，看向那片漆黑的大屏。
虽然屏幕灭了，但机柜上的指示灯还在疯狂闪烁。
“董总。”过了一会儿，周晋缓缓开口说道：“您说的这些后果，我都想过。不止想过，在您把六百万台合约机的投放计划拍在桌上的时候，我就想过。”
他转回身，直视董筱筱：“但我想的，和您想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您在想怎么保住面子，保住合作，保住市场。”周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在想的是，这套系统，到底还能不能救活。”
“我们畅联的代码，底子太薄了。音频采集、网络层、压缩算法，全是人家的东西。我们那帮工程师，包括刘数学在内，对着那套代码也只啃了不到一个月，能跑通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根本谈不上吃透。”
“这个代码，是陌陌集团的精英团队花了近半年的时间才写出来的，每一个异常分支、每一个内存泄漏点、每一个弱网重连的阈值，都是他们亲手调出来的。我们只是把人家的轮子拆下来，勉强装到了我们的车上。”
董筱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周晋没有停顿，继续说道：“你给的时间太紧了，从大年初五联通的人进场，到今天开闸，满打满算不到三十天，三十天要写两套底层通信协议，要适配两种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要对接移动联通两家异构的核心网。这只能靠抄，说白了，我们对这套代码的熟悉程度，连陌陌集团那边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您现在让我维护一个小时。”周晋摇了摇头，说道：“我的确可以把中海备用节点强行拉起来，把语音通道临时接上，甚至可以让一部分用户打通电话，但那只是表象，深层的问题，依旧埋在系统深处，现在只炸了一半，现在只是并发四百万，如果明天并发六百万呢？”
“陌陌集团是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他们这次所谓的送手机活动，我感觉只是热身，他们真正的狠招还没开始呢。”
周晋的话，让董筱筱的脸色彻底大变。
这也是董筱筱最担心的事。
“那……那陌陌集团当初除夕夜。”她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说道：“他们也是二十多分钟修好的，他们既然能做到，我们应该也能尝试一下吧？”
“他们了解自己的代码。”周晋打断了她，说道：“他们清楚Grizzly模块的每一个回调函数，而且我听说，陌陌集团那个天才工程师林青茵，在二十四分钟内重写了认证脚本，这种能力，我们是不具备的，林青茵学贯中西，还是欧洲诸神网络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我们这些人但凡有林青茵一半的水准，那就不会在这里了……”
“够了！”听到周晋这么说丧气话，董筱筱猛地抬手，声音变得尖锐了起来，可仅仅只是一瞬，她随即又将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努力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再睁开时，她的眼眶里竟然泛起了一抹血丝。
“那你说。”她沉声说道：“要多久？”
“我不知道。”周晋坦然道。
“不知道？”董筱筱的声音又提了上来。
“对，不知道。”周晋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平静：“排查就像是排雷，我们现在只看到了几十个异常，但每一个异常背后可能藏着三个根因，每一个根因可能牵连五个模块。我需要把主节点全部下线，把日志从头到尾扒一遍，把内存dump出来逐行分析。这活儿，快则二十四小时，慢则四十八小时，甚至更久。”
“在把雷全部挖出来之前，我给您任何确切的时间承诺，都是骗您。”
“而且，我们不能再加班了。”周晋指着眼前那群一脸疲惫的程序员，说道：“大家透支一个月了，也该歇歇了，停机二十四小时，和停机七十二小时，在用户眼里已经没有区别了。”
董筱筱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大脑一阵嗡鸣。
没区别了？
真的没有区别了吗？
她现在，突然觉得眼前的周晋变得无比遥远了。
不是身份上的遥远，而是认知上的。
她活在一个由PPT、发布会和新闻通稿构成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问题都有解决方案，一切危机都有公关预案，一切失败都可以被包装成战略性调整。
但周晋活在一个由0和1构成的世界里。
在那个世界里，代码不会说谎，BUG不会看谁的脸色，服务器也不会因为你是移动副总裁就多给你一秒钟的响应时间。
两个世界的人，此刻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所以。”董筱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认栽？”
“不是认栽。”周晋立即纠正道：“是止损。”
“现在停机，全面检修，至少我们还能保住诚实这两个字。如果硬撑着不停机，让那五十八个异常在几百万用户手里连环爆炸，明天早上，畅联这个词就会和垃圾绑在一起，永远都解不开了。到了那时候，用户就不只是失望了。”
周晋顿了顿，又说道：“董总，我现在已经没有面子可言了，连脸都没了，我们还在乎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