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这随机数，不是均匀分布的。”小王指着代码说道：“你看，它用了分段函数。用户第一次被砍，返回的金额是10到20之间的随机数。第二次，5到10。第三次，1到5。第四次，0.1到1。第五次以后，全是0.01到0.1。”
小李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皱眉道：“那越到后面，砍掉的金额越少？”
“对。”小王脸色难看的说道：“而且它设置了一个隐藏阈值。当用户进度达到99元以后，每次邀请新人，砍掉的金额固定在0.01元。也就是说，从99到100，需要整整一百个新用户。”
周晋沉默了。
他盯着那段代码，看了足足半分钟。
“一百个新用户……”他喃喃道：“一个人为了提一百块，最后要拉一百个新人，这哪是裂变啊？这是传销吧。”
“不止。”小王继续往下翻：“你看这里，它还有个锦鲤抽奖机制。邀请满十个人，可以抽一次奖。奖品列表里有BBA手机、有现金红包、有流量包。但你看这个脚本原始概率……”
他把抽奖的原始概率调出来。
BBA手机：0.0001%。现金红包100元：0.001%。流量包：0.1%。谢谢惠顾：99.8989%。
“这他妈……”小李骂了一句：“中手机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四个人围着电脑，一时间都没人说话了。
太黑了。
周晋慢悠悠的说道：“他们现在的几率，应该是调整过的吧？”
“是的，他们在这个几率的基础上加了一个保底，当达到了多少人以后，就会触发相应奖励的保底。”小李点头。
“那还算有点良心吧。”周晋叹了一口气。
这时，负责测试几率的小张缓缓说道：“还有这个小礼品机制。每次被砍，除了金额，还有几率触发小礼品。”
“这个没问题吧？”小李问。
“代码没问题，但问题在于，这些小礼品不是直接送的。”小张指着代码说道：“它触发的是一个兑换券，用户必须去线下自营店扫码领取。而自营店，又是陌陌集团自己的渠道。”
“用户为了领一卷卫生纸，必须去一趟陌陌自营店。到了店里，看到其他商品，很可能顺手就买点别的东西，毕竟陌陌自营的产品质量都是有保证的，价格也不高。”
“这就是引流啊，用几毛钱的成本，把用户骗到线下门店，再产生更多消费。”
“这看似他们在送现金，实际线下门店产生的消费，可能已经抵消了这部分支出了。”小张这个专业，本来就属于精算的范畴，所以对于一些精算类的类目，他是非常了解的。
毕竟，三个人都是毕业于五道口大学，这算是华夏的顶尖学府了，在除了计算机之外的学科上，比汉东大学都要强上一线。
周晋听完三个实习生的汇报，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真的很好奇，这个成毅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小张见到周晋沉默，忍不住说道：“周总，我觉得这件事，我们要写个报告交上去，这不是小程序的问题，而是另一种变相的营销模式，如果我们单纯抄袭技术，恐怕在盈利这一块，还是会吃亏的。”
周晋望着小张那张稚嫩但认真的脸庞，顿时更加感慨了。
他想起了自己刚入职的时候，也是这么的青涩，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都贡献给公司，爱出风头爱表现。
可现在……
周晋摇头，说道：“不用，集团市场部能人辈出，你能发现的问题，他们早就发现了，不需要我们去提醒。”
他看着小张有些失望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小张啊，你一定要记住，职场不是校园，你要学会谨言慎行，说话留三分，像是你刚才说的这个事，如果你递交上去，那就会有两个结果。”
“第一个结果，市场部那帮精英没有察觉这一点，他们会被董总狠狠的批一顿，然后记恨你。”
“第二个结果，市场部那帮精英早就察觉了这一点，你上报上去，他们会觉得我们技术部越俎代庖，然后记恨我们。”
小张愣住了。
他真的没想到这么多。
周晋拍了拍小张的肩膀，笑道：“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就是最大的贡献了。”
“是，是。”小张也被周晋的话给吓住了。
周晋又看向小李和小王，说道：“怎么样？可以做一个吗？”
“周总，这技术其实不难。”小王说道：“给我两天，我就能做一个一模一样的，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不难吗？”周晋也没仔细研究过这个，因为他现在早就躺平了，这一个月，他几乎都没碰过代码，完全将自己转成了行政岗。
他站起身，看着这三个实习生面前的电脑，他仔细看了一遍代码，话里有话的说道：“嗯，的确是不难。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只有陌信做出了这个东西？”
三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真的没想过。
这么简单的程序，刚毕业的程序员都可以做。
三人都看向周晋，等待着周晋来解惑。
“因为这道坎不是技术坎，而是良心坎啊。”周晋一脸无奈的说道：“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利用人性的贪婪和侥幸心理。用户砍到九十块，舍不得放弃，只能继续拉人，等他们砍到了九十九，那就更舍不得放弃了，会更加疯狂的骚扰亲友。最后，为了那一百块钱，把亲戚朋友都给折腾了一遍。”
“设计这个小程序的人，真的是太坏了，他把人性的弱点算得死死的，这不是程序啊，这是玩弄人心啊。”
“周总，那我们还做吗？”小李忐忑道。
“做。”周晋随口说道：“董总下了死命令，不做不行啊，但做的时候，把概率调高一点吧，砍到九十九的时候，别卡的那么死。抽奖的时候，谢谢惠顾的比例降一点。我们学他的招式，但不能把用户当傻子往死里坑。”
“虽然成毅不要脸，但我们是大公司，多少还是得要一点的。”
小王点了点头，他一边修改代码一边说道：“那我把隐藏阈值从一百人调到五十人？”
“三十人吧。”周晋说道：“反正做完了市场部也会测试，我们只做让我们良心舒服的程序就行，剩下的，再按照市场部那边的要求改。”
“好的。”三个实习生都用崇拜的眼神望着周晋。
他们这位总监，真的是大好人啊。
俗话说，好人有好报。
他们总监的好日子，估计也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