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已经结束了,首席先知。”
“嗯……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您到底看到了什么?”
“在之前的每一次仪式中,您从未在仪式结束后陷入如此长久的沉默……和踌躇。”
眼看着乌斯维方舟世界的首席无上天先知自从那次大规模的预言仪式后,便陷入到了难以言喻的沉默当中,他最亲近的两位伙伴兼弟子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跟随先知已经上千年了,但他们从未在艾达拉德的身上感受到如此浓厚的忧伤。
就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这可不像是艾达拉德的作风。
作为方舟世界乌斯维最优秀的先知,艾达拉德的上位过程虽然并不算光彩——毕竟在那些猴子掀起他们口中的大远征之前,刚刚加入先知议会的艾达拉德,便拥有一项令其他先知们忌讳陌深的独特属性。
那就是,凡是带领他出任务的导师或者上级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原因,在任务的过程中不幸殉职,让艾达拉德以远超传统的速度登临了首席先知的职位——虽然这并没有影响他迅速利用自己优秀的预言能力,赢得了每一位乌斯维成员的尊重。
同时,也许是因为他在成为首席无上先知的年龄实在是过于年轻了,艾达拉德并不像先前的那些首席先知那样沉稳、内敛,在质问面前总是搬弄语言的艺术,发表那些让同类们也无法理解的谜语和诗歌。
他是一位激进且凶悍的战士,远比那些被叫做阿斯塔特的改造人更强大,而且其对预言的态度也更加主动,总会兴致盎然地带领追随者们去更改那些会对乌斯维方舟世界产生不利影响的危险因素。
所以,在他的追随者的眼中,每当一场号召的预言仪式结束后,往往是艾达拉德精神最为亢奋的时候,他要么会匆匆离开,前往其他的世界征召盟友,要么干脆前往广场,用慷慨激昂的语调鼓噪起灵族的武士们。
但像现在这样,在瞥见了未来的一抹后,就满脸恍惚地从幻想中走出,仿佛一位斗败的角斗士般颓唐地坐在台阶上,全然没有了首席先知的优雅与从容——如此狼狈的模样,他的朋友们还真没有见过。
而这无疑让他们更加担忧,到底是怎样恐怖的未来,会让无上先知都如此忧郁?
在场的艾达灵族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于在这个时候擅自离开,但也没有人敢先开口打断艾达拉德的沉思。
直到在一段压抑的、不知道到底持续了多久的漫长沉默后,首席先知伴随着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看见了距离他最近的追随者。
“准备好飞船。”
声音很轻,也很平淡,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严肃。
“我需要一支小型舰队。”
“要速度最快的那种。”
“明白,先知。”
被叫到名字的艾达灵族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多询问其中的原因——因为他知道,他的同伴们自然会问他,问清其中的缘由。
而他们也的确这么做了。
至于艾达拉德,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数十人的追随者——每个人都是朋友、学生以及最信任的人,在以往,他不吝于将自己看到的最可怕的未来都透露给这些人。
但这次不行。
犹豫再三后,艾达拉德开口,但认识都能听到他语调中的模糊不清。
“我看到了……一场灾难。”
“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
“它很快就会发生了。”
“就在我们生存的这片宇宙中,就在这个充斥着战争与低等生物的世界里。”
宽阔优雅的预言殿堂因为这句话而陷入到了许久未曾出现的嘈杂中,站在最前方、既是艾达拉德最信任的两位心腹,只是在沉默中用视线交汇了一下,然后开口道:
“您看到是在哪里了么?导师?”
艾达拉德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古老的词汇:一个自从悲惨大陨落后,剩余的灵族们,无论是高傲的方舟灵族,还是堕落的科摩罗异类,都不会再轻易使用的词汇——他们对于那个词汇充满了抵触甚至是恐惧的情绪。
因此,即便艾达拉德压低了声音,如冰川一般的沉默还是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每一个人都因为那个地点而寒毛倒竖。
他们知道艾达拉德指向了哪里。
或者说,他们这种绝大多数人都是出身于那里的,在那里出生,在那里死亡,在大陨落横扫万物之前,狼狈地从那里逃离。
在他们逃离之后,那片养育了整个灵族帝国的膏腴之地,便从此陨落,从辉煌的云巅直至万魔咆哮的恶窟,它成为了毁灭诸神在现实宇宙中最得意的纪念碑,同时也是每一个文明种族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人类称其为【恐惧之眼】。”
艾达拉德缓慢地说道。
“他们敬畏那里,即便是他们对于银河的领土野心达到最巅峰的时候,也从未有人敢于殖民其内的土地,除了最疯狂的人,没有任何人的舰队敢于闯进去——事实证明了,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智慧和谦卑。”
“但现在,这些逃避不再管用了。”
“他们不敢瞥向恐惧之眼,但恐惧之眼中的一切却要冲出来,扑向他们了。”
“而最糟糕的是,这些弱小、蒙昧且落后的种族却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他们醉心于内部的搏杀,在征服世间万物之后,陷入了对于统治本身的抢夺中,就如同那些曾经摧毁了我们的权力欲望——但这些就连我们也是经历了大陨落才能明白的事情,自然不能奢求这些年轻的种族现在就知晓。”
“作为一个种族来说,人类文明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缺乏经验。”
“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即便我对他们充满了耐心,可现在已经是必须拔苗助长的时候了。”
艾达拉德停顿片刻,他面前的每一位追随者都识趣地闭上嘴巴。
然后,他才接着公布道:
“在一切归于咆哮的时间之河中,我看到了此生所目睹的最恐怖的一幕。”
“我看到了万千群魔,即有吾等的大敌,也有来自于其他毁灭诸神麾下的党羽,它们的数量比银河的群星还要多,它们的舰队足以遮蔽这片宇宙中的每一颗太阳,它们的威势比席卷亚空间的风暴还要更加汹涌,而那些统率并监督他们前进的巨大魔鬼,其数量之多已经超过了在此之前,它们曾在现实宇宙中出现过的次数的总和。”
“那是一支几乎无法抵挡的大军,那是毁灭诸神对于现世宇宙的所有怒火的总和。”
“也是人类即将面对的,他们在此之前从未想象过的,也从未预料过的致命一击。”
艾达拉德将一只手放在了额头上,他摸到了自己湿润的脸颊,已经被冷汗所浸透。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个正确却悲惨的未来。”
“那位人类帝国的主君,妄图用伟大的古圣所留下的遗物,为自己的种族博取一个更加广阔且安全的生存空间,但他的计划就如同他所修的那些所谓的【新网道】一样可笑——我看到他那个最鲁莽,也是最强大的子嗣,是如何在毁灭诸神的挑拨下,亲手破坏了他的父亲所梦想的一切。”
“而这会导致一个军团陨落,一个世界的毁灭和一位基因原体的背叛。”
“但如今,这些都不复存在了。”
“因为那闯下大祸之人,他残破的躯体正被锁在了一个于战火中煎熬的世界上。”
“但尽管他已经不再能犯下错误,毁灭诸神的怒火却依旧存在,那些原本为了摧毁网道而准备的大军,如今调转矛头,准备从另一个方向吞噬现实宇宙的一切——它们将从人类口中的恐惧之眼杀出,如毁灭纪元的风暴般,将整个银河再次撕成碎片。”
“而人类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