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阿斯塔特还是凡人,无论他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出怎样超凡的毅力,无论他们在生命最后一刻有多么光彩,但当他们的灵魂淹没在这个数以百万计、千万计甚至数以亿计的伤亡数字中时,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了。
他知道这一点,并为此感到绝望。
他知道,不仅仅是那位本可以成为第七军团传奇的挚友,还有更多的人,更多拥有美好未来甚至早已功成名就的伟大英雄,在这片土地上流尽了他们的鲜血。
在他那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中,他已经目睹了太多。
他看到了一整支帝国之拳的连队,他们的名字曾至少七次登上神圣泰拉向大远征全军嘉奖的通报,在至少一个世纪以前就已是享有银河声誉的王牌部队,却在贝坦加蒙的滚滚红沙中迎来了他们的终结。
一整支连队挡在了影月苍狼主力部队的面前,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他看到了一整支太空野狼的猎群,他们是狼王麾下最好的猎手,他们的传奇早在黎曼鲁斯回归帝国之前就已谱写,是见证第六军团如何组建的活生生的历史。
但这份伟大的传说,却终结于一次向着荷鲁斯本人方向发动的决死冲锋中,也许有人会认为这种牺牲毫无价值,但当这些野狼的嚎声在半空中消散时,他们成功拖延了百倍于己的影月苍狼,长达数个小时的时间。
而仿佛这些阿斯塔特的牺牲对于这片土地来说还不够似的,在那些原体眼中如尘埃一般可以忽略的凡人队伍里,同样有着无数传说就此终结。
他记得瓦莱纳连长的独立重装甲营,他们曾经在一整支绿皮战帮的团团包围中,坚持到了援军到来,并曾不止一次亲手碾过那些敢于违抗帝国的异形首领的头颅。
这样一支部队,在过去的137年间从未遭遇过敌手,哪怕是来自人类之主的亲自嘉奖对于他们来说也并非罕见之事,难以想象有什么存在能够击倒他们。
但在贝坦加蒙的土地上,他们的面前是效忠于荷鲁斯的另一只传说般的队伍——这支部队同样是大远征时期的传奇,他们是至少五十五个世界的解放者,他们的履带下曾是无数异形和异端的尸体。
而在贝坦加盟的无名荒原上,这两支都曾宣誓为帝皇与全人类而战的队伍,却为他们如今各自的誓言,流血拼杀,那些曾经面对百万异形大军都未曾动摇的面容,那些曾经用于解救人类、捍卫全人类的武器和力量,如今通通用来对付曾经的战友,直到两支伟大的部队同时毁灭。
而且,这样的悲剧还不止一次。
他记得荣耀的古尔猎兵连是如何在叛乱军团的连番打击下灰飞烟灭的,他记得那些伟大的艾丽西亚空降兵是如何在荷鲁斯士兵的枪口下一个一个被杀死的,他记得那个不可一世的凯撒混装旅——这支足以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皇宫门前的功勋部队,他记忆中最让人放心的战友,是如何换了一副面孔,以最凶恶敌人的身份,成排成排地屠杀着贝坦加盟的守军。
他记得第七女武神中队,他们在战争的第三天从他的头顶上飞过,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轨迹。
他们冲向荷鲁斯所在的方向,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记得太多了。
太多的名字,太多的军团,太多的荣耀与传奇,就此消失在了贝坦加蒙的地平线上。
他们曾经都是帝皇的骄傲,是全人类为之仰望的英雄,在大远征中并肩作战,为了整个种族的福祉与未来而流血流汗的精英,是他们在那场伟大的传说中,紧紧追随着帝皇高举的双头鹰旗帜,从神圣泰拉一路远征到银河最边缘的疆界。
是他们缔造了如今的帝国,是他们用鲜血汗水打造了昔日的和平,是他们将苦难和脆弱的阴影从人类的心头上拂去,告诉他们的同胞未来可以有更美好的岁月。
而如今,一切曾经的梦想,无论是对和平的期许,还是对未来的渴望,都被他们、被这些伟大的传奇、被这些能够操控这些传奇的精神与命运的巨手,撕扯得粉碎。
那些曾经奉帝皇之命,将整个人类文明从危机边缘拉回来的精锐大军,如今在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土地上流血厮杀,数百万大远征的精锐——人类之主能够留给他的帝国和人民的最宝贵礼物,就这么白白消耗在了一场兄弟阋墙之中。
无数的精锐部队,无数伟大的名字,他们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纵横无敌,多少个异形帝国渴望动用自己的一切力量,去击败他们中的某一个而不得。
但如今,这些在大远征中、在异形面前从未倒下的人类之精华,却接二连三地倒在了人类自己掀起的互相残杀之中,他们麻木地看着被自己亲手扬起的升腾白雾,如同用冰块去冷却一个烧得通红的炉子一般。
大远征所留下的,那个黄金色的幻影,正在一点一点碎裂,没人知道战争结束之后,还能够剩下什么样的东西。
他当然也不可能知道。
当他蜷缩身子,再次倚靠在战壕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时,这一切的宏大与悲剧都与他毫无关联,他静静呼吸着,仿佛自己是一个还会活动的死人。
他仿佛能够永远待在这里,直到彻底死去的那一刻。
但很快,他的悲哀被打断了。
准确地说,是这条战壕的一切声音,无论是抱怨还是休憩,无论是凡人的哭泣还是阿斯塔特战士间的窃窃私语,都被统一打断了。
所有的声响在同一时刻消失,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看向他们的侧方。
在战壕的左侧,大约几千米开外的地方。
似乎有什么伟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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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没有人意识到那是什么。
整条战线上的士兵只是感到头盔内衬渗出的冷汗突然变得冰凉——通讯频段的静电杂音尖锐到令人牙酸,侦察鸟卜仪的屏幕炸开雪花,仿佛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兽正用利爪刮擦着数据流的脊髓。
人们蹲在地上,捂住耳朵,指缝间溢出的血珠在震动中悬浮。
他们抬起头来,发现天空开始燃烧。
那并非火焰,而是一种诡异的电离现象。
铅灰色的云层,被无形之力撕开螺旋状裂口,紫红色电弧如血管般在缝隙中搏动。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锈蚀金属的气味,这是庞大虚空盾阵列过载大气粒子的前兆。
大地在呜咽,沙粒与碎石违反重力地跳动着,汇聚成规律的同心圆波纹,仿佛一颗看不见的陨石正坠向地平线。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点。
就连那些影月苍狼也一样,他们的身影出现在了最远方的山坡上,有几十人,一脸严肃地盯住了那些被沙尘所掩盖的方向。
而当第一座尖塔般的剪影刺破天际时。
荷鲁斯之子们的咆哮,顺着风声,似乎能被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到。
“天呐……”
“是泰坦!”
“是泰坦军……”
“呜————”
更多的声音,被淹没在了神之机械那如古老巨兽般的战争号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