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桂冠?”
狼王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荷鲁斯掏出来的,正是战帅的桂冠。
是帝皇在乌兰诺的土地上,在万千将士的面前,亲手戴在荷鲁斯头顶上的荣耀象征。
它既象征着伟大远征落幕,也象征着新生的人类帝国,就此走上了银河的权力之巅。
同样的,这意味着身为牧狼神的荷鲁斯从此获得了一个前无古人,极有可能也是后无来者的荣耀尊位,他成为了整个银河中唯一一个有权力与人类之主并驾齐驱的存在,成为了百万颗世界需要仰望的,另一颗太阳。
但奇怪的是,在大远征落幕以后,伴随着岁月的流淌,这顶桂冠却越来越少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了。
最开始,荷鲁斯尚且会充满骄傲地头戴这顶桂冠,出席任何一个重要的公开场合。
但再往后,尤其在大远征结束了二十年到三十年后,不知不觉间,这顶桂冠已然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彼时的荷鲁斯宁可佩戴一顶铁王冠,又或者什么都不带,也不愿意将他此生最荣耀的证明带在身上。
而直到现在,芬里斯的狼王才后知后觉地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气息。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荷鲁斯将帝皇赠予的战帅桂冠收起来?
这可是代表了他在大远征中的贡献、在原体中无出其右的地位,以及最重要的,来自于帝皇的认可——对于荷鲁斯来说,难道还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吗?
在鲁斯满是探究的目光中,荷鲁斯只随意地捏着这顶珍贵无比的桂冠,这在他手中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物件,就仿佛是在把玩一件从旧物市场上淘来的、再便宜不过的工艺品。
战帅将其在狼王的面前晃了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兄弟?”
鲁斯点了点头。
而牧狼神则微笑着。
“那你知道对我来说,它是什么吗?”
没有等待狼王回复,牧狼神便用一种复杂到难以理解的目光,看向那顶桂冠。
“它是荣誉,是骄傲。”
“是对我一生的总结。”
“是当我思考人生的意义的时候,让我不至于在空虚和忧虑中飘远的锚点。”
“……”
然后,牧狼神的神色稍有改变。
“在一开始,它的确是这样的。”
“在一切的事情都起了变化之前——它可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直到我这颗属于基因原体的、该死的,总是让我能够想明白很多事情的大脑,让我意识到一些,我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一些只有在帝皇离开后,只有当我独自面对这银河中的一切美好与污垢,只有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思考着我过往的整个人生之时,才会在隐约间,一点点觉察到、抓取到,并且开始理解的东西。”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在一次又一次近乎于背叛的思考中,我发现了另一些事情。”
“我开始意识到,它不仅仅是荣耀的象征,不仅仅象征着无限的权力和地位,也不仅仅只能为我带来——好处。”
全然没有注意鲁斯的动态,荷鲁斯将手中的金色桂冠高高举在半空中,正对着贝坦加蒙的太阳。
金色的桂叶片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从他那双海绿色的瞳孔中,一闪而过,却无法点亮来自于帝国战帅内心深处的阴暗。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让黎曼鲁斯下意识地将酒神之矛握得更紧,仿佛在寻找那本不应该存在的勇气。
“我意识到了。”
“它既是荣耀,但也是负累。”
“它同样象征着责任,象征着义务,象征着这些我从未想过的、从乌兰诺那一天起,便背负在我身上的沉重包袱。”
“它象征阿特拉斯的诅咒,用双肩扛起那永远无法卸下的天幕,它象征着来自于神圣泰拉的提防与敌视,那些居于皇宫深处的权力野兽们会出自本能地,敌对这顶桂冠的主人。”
“它象征着你必须站在最高处,站在你从未设想过的风口浪尖,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寒风会将你吹得瑟瑟发抖,来自于银河中的每一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渴望着、尝试着,将你拉拢到他们的那一边,让你的喉舌为了他们的利益和梦想而发言。”
“它还象征着荣耀,但这份荣耀是有代价的,当人们指着你过去的荣耀,渴望你在未来获得更多的时候,你没有资格拒绝——无论你到底还想不想继续战斗下去。”
“它象征着骄傲,但这份骄傲是有毒的,如果你想继续骄傲下去,你就必须继续被卷入更多的竞争与斗争当中,终有一日,不败的神话会被打破,一切都将烟消云散。而为了延缓那一天的到来,你会为了胜利,而变得越来越不择手段。”
“它象征着锚点,象征着在暴风雨中的稳定,但暴风雨终有消散的那一天,当苍穹之下重新回归到风和日丽的时候,当你想在海面上继续前进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这是一个永恒的锚点,一个事实上的坟墓——一个让你再也无法向前进的阻碍。”
“它将你定死在了战帅的位置上,在你反应过来之前,便为你规划好了一切的道路。”
“一条帝皇为你写好的道路。”
荷鲁斯将桂冠缓缓放下,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黎曼鲁斯的脸上。
而此时狼王,浑身上下都笼罩在紧张之中,因为他听出来了,当牧狼神低语着帝皇的名字的时候,在他的口吻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尊敬。
他可不觉得,这是种偶然。
而荷鲁斯只是摊开双臂,微笑着。
“当然,兄弟,这没什么不好——谁会不喜欢帝皇为你规划的道路呢?”
“他也许只是过于关心你了,所以在有些时候,没法及时考虑到你的情绪。”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霎时间,战帅的笑容消失了。
“直到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伴随着我们的父亲走进了神圣泰拉的地堡里,一去不复返,伴随着现实宇宙的一切与他变得毫无关系,而我被推到了他曾经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上后。”
“我才意识到了一些问题,一些我们无法用肉眼观察到的问题,一些在我掌握了灵能,在我有了第三只眼睛,能够让我看清远方的混沌之洋与亚空间后,才会发现的问题。”
牧狼神捏紧了那顶桂冠,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握得越来越紧,而黎曼鲁斯则是瞥了一眼那在战帅的手中不断颤抖的桂冠,担心那些脆弱的金色枝叶,会被荷鲁斯的蛮劲碾碎。
“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兄弟?”
“我发现,当你站在亚空间的视角,看向现实宇宙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站在舞台中央并非是一件完全的好事。”
“有太多双眼睛会注视在你的身上,有太多你从未了解过的存在正等着你的失误,而那些你从未了解过的、而你的全父也不会跟你讲述的东西,就待在亚空间的最深处,静静地看着你被这顶战帅的桂冠所吸引。”
“你知道这像是什么么?”
牧狼神摊开五指,一阵空间的扭动后,那顶金灿灿的桂冠消失在了原地。
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有道凹痕。
“这就像是,你被一个项圈锁住,被人像奴隶一样拖拽到了拍卖台上,你的脖子上是一顶金色的项圈,向世人诉说:看呐,这个人作为奴隶是多么的优秀。”
“看呐,这是我手中最好的商品。”
“他甚至配得上一顶金色的项圈。”
“现在,报出你们的价格吧。”
荷鲁斯的嘴角微勾起,带着一丝苦涩。
他静静地看着黎曼鲁斯那张变换的脸。
“而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
“随着我的意志和灵魂一步一步地深入亚空间之中,当我逐渐回想起并开始剖析父亲的那些所作所为的时候,我却惊恐地意识到。”
“他不仅仅要将这顶金黄色的战帅桂冠当做项圈套在我的脖子上,更糟糕的是,这从来不是一场拍卖。”
“这是一次交货。”
“交易早就已经达成了,拍卖台的下方事实上只坐着一位主顾,甚至我们的父亲的手中都正拿着一笔税款——而现在,他不过是将我这个商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向买家证明我的物超所值。”
“他虽然离开了大远征,离开了现实宇宙中每一个人的视野,但是在亚空间的土地上,他从未离开,他的声音始终在回荡,而且前所未有的嘹亮。”
“他在跟那个亚空间深处的意志,那个与他做了生意的个体,谈话。”
“他在说:看看这个人吧,看看我最骄傲的儿子荷鲁斯吧,他绝对会让你满意的,他会成为我们交易中的核心。”
“他会成为那个替代我走上祭坛的人。”
说到这里,战帅停顿了一下,他几乎是带着一种病态的、享受的心情,仔细地目睹着黎曼鲁斯那苦涩的脸上的每一寸变化。
没错,这就是荷鲁斯清空旁人,并允许芬里斯之王站在他面前如此之久的原因。
在漫长的孤独与苦涩过后,在经历过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心中感受的封闭过后,他需要一个聆听者,一个会呼吸的树洞,无论是谁,哪怕是他此时的敌人,来倾听他的心声——还有那份积压许久的恐惧。
于是,牧狼神接着说道。
“而在我看来,虽然父亲在离开大远征之前什么都没有说,但实际上,当他将我推向了那个看不见的顾客之后,便已经转过身,一边亲切地将这件金色的项圈戴在我的脖子上,一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在告诉我——他在这场战帅之争和乌兰诺凯旋仪式上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我。”
“他说……”
“看啊,荷鲁斯。”
“这是无人能及的荣耀,这是前所未有的权力,这是我们父与子之间,一切亲情与羁绊的象征,这是向全银河诉说,到底谁才是我最重要的子嗣。”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够胜过你了,再也没有人能超过你了,只要帝皇的传说仍存在一天,只要人类帝国的旗帜仍旧没有从泰拉的土地上落下,便再也没有人的声望能够超过你,再也没有人的地位能够高过你。”
“你可以享受一切,拥有一切,尽情地挥洒和摧毁一切,你可以做任何事情,无论是挑战高领主的地位,享受战帅的权力,又或者是在众人面前取代我曾经的位置和威望。”
“在我离开后的这片土地上,你便是新的人类之主,你便是新的行走于世间的神明。”
“你便是我的一切,是人类的一切。”
“你拥有了无人能及的地位。”
“你拥有了万世敬仰的名声。”
“你拥有了财富、名誉、荣耀、胜利,以及注定要彪炳史册的身后之名。”
“你拥有作为一个原体,一个帝皇的子嗣所能拥有的一切,拥有了他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包括战帅的名誉,和帝皇的爱。”
“而现在,我将它们通通给了你。”
“我将你一生中所能获得的所有东西,你曾经梦想过的一切美好,全都奖赏给了你,在我离开的这些年里,它们是你的了。”
“而作为代价,作为交换,作为这些奖赏而理应付出的回报与忠诚。”
“现在。”
“荷鲁斯–卢佩卡尔。”
——————
“你该为我去死了。”
——————
“……”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荷鲁斯?”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话语,姑且都还在黎曼鲁斯的理解范围之内的话,那么牧狼神所说的最后那一句话,的确是让他无法理解了。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是牧狼神,是荷鲁斯,是帝皇最宠爱的那一个,他怎么可能会让你……”
“是啊是啊……”
话还没说完,战帅便不耐烦地开口,挥手打断了鲁斯的话语。
这些在过去能够让他得意洋洋的称赞,在此时却让他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黎曼。”
“我是荷鲁斯,我是牧狼神,我是帝皇最爱的那一个,我是他的人马座,有着他赠送给我的金戒指,和那无人能及的三十年。”
“我知道,兄弟,我都知道,同样的话语我已经听自己说过无数次了,你以为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你以为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思考这些早就存在的问题?”
战帅站在他的兄弟面前,面露讽刺,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问题就出在这里,兄弟。”
“我的理性在告诉我,肯定有哪里出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它向我展示了帝皇给予我的无限恩宠中,那些不合常理的角落,它运用了智慧为我编写出了另一个故事。一个更加残酷、会摧毁我最重视的父子之情,却在逻辑上更加通顺,甚至合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