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整队整队的凡人士兵,他们原本正在贝坦加蒙的要塞中奔跑战斗,与那些渗透进来的阿尔法士兵以命相搏,还没等他们在战斗的间隙中歇一口气,他们身上的盔甲便连同内部的血肉瞬间被解离成最基础的分子尘埃,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只在原地留下一片闪烁着诡异色彩的金属与有机质混合的血雾。
他还看到了这座要塞本身,坚固的要塞合金墙壁如同软泥般自行蠕动、开裂,从中伸出无数半透明的、闪烁着淡蓝色的触须,将附近的士兵卷入墙内,只留下绝望的半声惨叫和喷溅在墙上的血迹——而这一切混乱,距离黎曼鲁斯的抢救室,不过咫尺之遥。
这些画面清晰、残酷、转瞬即逝,却精准地命中马格努斯最深的软肋。
那个雄心万丈、不愿意再让任何人为自己而死的猩红之王,那个义愤填膺、愿意为尼凯亚的一切而赎罪的基因原体——他那本就已经枯竭的意志,不得不被迫承受着万变之主对其最致命伤口的不断戳击。
而这种精神上的拷打,在动摇马格努斯的灵魂与意志的同时,又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到现实宇宙中的局势,影响到那正在逐步开启的网道大门,影响到围绕着他的每一双眼睛。
伴随着马格努斯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原体的皮肤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血口,渗出的血液瞬间被蒸发成红色的雾气——他如同一个被强行加压到极限的熔炉,随时可能彻底炸裂。
而在精神的维度上,奸奇的戏弄与折磨如同附骨之蛆,持续削弱、瓦解着马格努斯最后的防线,每一次过往的闪回都加深一分灵魂的裂痕,每一次被迫目睹的屠杀都消耗一分仅存的意志,猩红之王的独眼暗淡到几乎熄灭,构成他的意志的光辉如今稀薄、破碎,如同狂风中随时会消散的烟尘。
而环绕着他的,那些帝国最精锐的灵能者们,在此时此刻,也不得不用他们脆弱的灵魂直面万变之主的意志。
这些被精挑细选、意志如钢、技艺超凡的灵魂操控者,此刻却如同暴风雨中的纸船。
他们环绕着法阵盘坐,是维系大门开启的关键节点,也是承受亚空间的反冲与奸奇意志污染的第一线——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此时面对的是什么,但即便如此,无论是那些位高权重的领头之人,还是最卑微的仆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转身逃跑。
尽管他们的面容已经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紧咬的牙关和瞪裂的眼角渗出,身体则如同过载的电容器,皮肤下不断鼓起不规则的能量包块,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尽管有些人正在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皮和脸,想要将入侵脑海的亵渎之音挖出来。还有些人面容上的青筋虬结如同蠕动的蚯蚓,浑浊的双眼翻白,只剩下眼白中布满了破裂的血丝。
尽管他们维持法阵的灵能输出变得极其不稳定,时强时弱,如同风中残烛,完全是在靠自己那坚定如铁的意志力在硬撑——但这意志力在奸奇的玩弄下,正飞速地消融。
但没有人选择离开岗位。
能够参与到这支队伍里来的,无疑是掌印者麾下的顶尖精英,但他们毕生修炼的技巧和心性,在万变之主随意的一瞥面前,无不变得可笑。
他们只能绝望地、徒劳地燃烧着自己灵魂中的本源,试图为挣扎的基因原体分担哪怕一丝丝的压力,延缓那必将到来的崩溃——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一旦他们在这里崩溃,带来的后果将难以想象。
没人知道帝皇如果再晚几个月回到现实宇宙中,会导致什么样的事情。
也没人想知道。
而奸奇只是静静地目睹这一切,它既没有先出手将这些凡人的魂魄抹杀,也没有继续加强对猩红之王的攻势,而是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些殉道者的脆弱与新生,无止境的哀嚎如同警示灯一般,照亮了马格努斯目前所承受的那难以想象的压力。
有那么一会儿,万变之主的注意力会从正在承受痛苦的原体和殉道者的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那巨大的网道之门——那庞大到足以与混沌之神在现实宇宙中的意志相媲美的存在。
而奸奇静静地注视着它——在网道之门的另一侧,有人早已等候多时。
万变之主的眼中没有恶意,也没有敌意,没有渴望杀死马格努斯,将人类之主就此继续困在里面的企图,同样的,也没有对于帝皇即将返回到现实宇宙中的恐惧。
正相反,混沌邪神那庞大且不可说的实体中,涌动着一种更加轻松、更加惬意的情绪。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被困在了一个你曾经无比狂热、如今却已感到厌烦的游戏当中,身旁只有几个曾与你为敌、也曾与你为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同好,和一群让人根本提不起兴趣的游戏角色。
而现在,本已经穷极无聊的你,突然得知了一个消息,你的一个朋友,一个熟人,一位很久之前就已经退出这个游戏的家伙,现在又突然想回归了。
他曾经是一个很好的队友或者对手,你们之间曾有过很多次狡诈且精彩的对局,他的实力非凡,但因为离去太久,对于如今的这场游戏已经变得陌生了,甚至生疏了起来——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你感到高兴了。
因为这意味着未知。
无论是他对现在这款游戏的反应、还能发挥出多少力量、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到全盛状态,亦或是你和他之间那注定会发生的新一轮对局,以及这位老朋友的回归会给你们这潭死水的团队带来的化学反应,一切都是那么的令人欣喜、令人战栗的未知。
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世上还有比这更令人感到高兴的事么?
至少,对于万变之主来说,的确如此。
正因如此,它没有去干扰马格努斯,也没有去杀死那些凡人。
尽管仅仅是它的存在本身,便足以让这些卑微的生命与灵魂自行崩溃了——他们的血肉在溶解,他们坚韧的灵魂在万变之主的意志面前不堪一击。
而每一个凡人的死亡,都意味着法阵的稳定性下降一分,意味着马格努斯需要独自扛起更多的负担,意味着基因原体距离最终的崩盘又近了一步。
对于马格努斯来说,这些殉道者的力量不仅是他仅剩的可靠助力,还是这场绝望仪式中不断流逝的计时沙漏,无声地宣告着时间的推移。
如同时钟在滴答作响,一步一步迈向子夜的昏暗无光,如同线团被扯到极限,在无声的呜咽后骤然崩断,而就在这内外交困、油尽灯枯的时刻——就连马格努斯体内的灵魂碎片都在发出尖叫,像是一千个婴儿被活生生地抽走了灵魂。
但他们的尖叫,既不是因为猩红之王正在无限的溶解自己的肉体,也不是因为万变之主的攻势一波比一波更猛烈。
他们在恐惧另一种东西,一种那些凡人的灵能者们根本感受不到的东西,一种暂且没有预兆,但正实质地朝这里无可阻挡的撞击过来的东西。
泰拉、阿戈鲁、卡德摩斯、普罗斯佩罗和阿里曼,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错愕,甚至带着恐慌。
他们感受到了它。
马格努斯感受到了它。
奸奇也感受到了它。
而与只能恐慌的灵魂碎片和对此毫不在意的万变之主不同。
马格努斯郑重地抬起头来。
他那个残破的、几乎看不出有多少五官的脸上,先是因为自己预见到什么,而错愕了片刻,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咬紧了牙关。
在此时,在此刻。
猩红之王下定了某种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