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的消息传回远东时,正是深夜。
至少是曙光女神号上的【深夜】。
在【三女儿大厅】的墙壁上,那座庞大到宛若日轮的淡金色大钟,正一丝不苟地将自己的时钟指向了【Ⅲ】的位置。
而那两个已经交错运行了一个多世纪的钟摆,则在它们的又一次互相敲击间,奏出三声洪亮却不刺耳的钟鸣。
凌晨三点。
这并非是午夜,却是凡人们的生物钟里最让人发困的时刻。
就算是那些身经百战,早已习惯了在动辄几天几夜的奔袭作战中,忍受疲惫、子弹和猝死风险的老兵们,在这个时候,往往也都会下意识地打上一个哈欠,将自己头脑中的清醒思维暂时抛到九霄云外。
甚至就连阿斯塔特,这些理论上来说可以全年无休的钢铁之躯,一旦接受了一个稳定的作息时间,生物的本能也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撩拨他们的眼皮,催促着这些精力充沛的战士去稍微休息一小会儿,保持接下来的战斗状态。
这并非是懈怠,而是在一套能够长期稳定地运行的时间体系里,逐渐养成的循规蹈矩。
对于星际战士来说,这是很稀罕的事情。
他们的天职就注定了,他们在战场的泥坑里打滚的时间要远远多于休息的时间,而那些有资格统帅或者指挥这些超级战士的人,也很少会关注所谓的规律作息或者精神健康能够给部下们带来的影响。
毕竟,死于子弹的阿斯塔特遍地都是。
但死于作息不规律所导致的高血压、冠心病或者心肌梗死的,好像还真没几个。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忽略这些。
凡是在这种诸如生理机能、心理健康或者规律作息的——真正的铁打一般的汉子根本不会去在乎的撮尔小事上——你永远都可以相信那个小心谨慎,而且还婆婆妈妈的蜘蛛女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灵能女王虽然坐拥所有基因原体中最强大的实力,却往往在外人的口中以柔弱、谨慎而且小家子气的形象为人所津津乐道,不仅仅是她主动宣传的结果。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她的确是这样的人。
即便放眼整个银河,哪怕是圣吉列斯或者伏尔甘这种,以极度关注自家子嗣而闻名的基因原体,也从来不会闲到给他们的儿子们专门设置一套缜密的作息时刻表,并要求所有人在非战时必须严格遵守其上的规律。
就仿佛她指挥的不是一群足以帮助帝皇征服整个银河的战士,而是一大堆还需要靠教鞭和糖果,来让他们保持纪律的中学生。
当然,这种所谓的规律作息是否能给破晓者带来好处——便不得而知了。
毕竟,对于阿斯塔特们理论上来说可以长达千年的生理极限来讲,目前还活跃在银河中的星际战士们,不过是一群刚刚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最老的也就是刚刚三十多岁、身体机能还没来得及老化的壮年人。
简单来说,这是一群可以熬夜的家伙。
也是一群相当喜欢熬夜的家伙——阿斯塔特们虽然没有什么夜生活的概念,但他们同样也不会有什么每天睡满六小时的概念。
就算是那些看起来老实听话,会将母亲的任何一条指令奉若圣旨的破晓者,也只是单纯为了遵守基因原体的命令,才会在曙光女神号上保持所谓的规律作息。
但实际上,人类之主当年之所以制造出星际战士这一物种,就不是为了让他们和凡人一样过自己的生活——即便摩根在长达一百多年的大远征中,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的子嗣和凡人保持尽可能多的相同之处,比如说更加规律的作息时间。
可一旦她离开,一旦曙光女神号的基层在失去了唯一的主人后,逐渐适应了一种只靠觉悟来自己管理自己的状态——许多阿斯塔特战士便不知不觉地开始故态复萌了。
即便伴随着战争号角的吹响,作为远东边疆最高指挥部的曙光女神号,早就开始疏散那些与军事和指挥作业无关的人员,导致这座庞大的虚空城市里面的夜生活,早已不如先前那般丰富多彩了。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太多的破晓者不愿意在自己的床铺上干巴巴地躺着。
新兵们会徘徊在曙光女神号那宏伟辉煌的竞技场内部,一脸激动地听着老兵讲述第二军团的传奇人物阿里曼,当年是如何在这座竞技场的擂台上一战成名的——据说正是为了纪念他的辉煌战绩,阿里曼从此以后被允许佩戴红色的盔甲,而不是像其他的破晓者兄弟一样穿银白色的甲胄。
除此之外,他们还会一窝蜂地扎进图书馆或者那些独立的阶梯教室里。
这里的负责人往往是从神圣泰拉的统一战争走出来的老兵,他们可以条理清晰地给旁人讲述破晓者军团自建立以来,一直到今天的完整的历史经历和荣辱兴衰——这也是那些新兵们最喜欢听到的故事。
与其他的兄弟军团不同,破晓者们对于军团的过去有着相当执着的追求——这可能是因为军团中充满了喜欢怀念光辉过往的老兵,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基因之母,从很早开始便喜欢着重强调军团的文化传统,以及所谓的共同记忆。
有人分析过,这可能是因为蜘蛛女皇对于破晓者军团过于可悲的招募能力,和相对稀少的人数,一直都怀有一种恐惧。
她恐惧于,如果哪天她不在了,她的子嗣会因为缺少足够的凝聚力,而分崩离析。
这并非是笑谈,而是破晓者军团在原体回归之前,就面对过的切实困难——而且他们的确一度分崩离析。
蜘蛛女皇不想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而她相信一个足够强大的共同记忆,或者一个足够包容且稳定的文化,可以确保整个第二军团未来无论经历多少变迁,也都会在下意识里将彼此视为一个互相帮助的整体,并将统一整个军团视为理所当然的目标。
当然,像这样的担忧,蜘蛛女皇肯定不会和她的子嗣们分享——这除了会让他们背上更多的忧虑外,产生不了什么作用。
所以,在原体离开后,除了应对发生在银河之心的那场战争,留在远东边疆的老兵们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危机感。
除了教育新人之外,他们将绝大多数的时间都用在了各式各样的俱乐部里面,除了进行第二军团最常进行的课余活动,便是计算原体和其他的兄弟们离开了多长时间。
而在那些没有兴趣活动的晚上,这些老兵都会组成小队,在曙光女神号的每一层甲板和每一个角落中巡逻,并交流情报。
这些情报并非关于外界。
而是关于他们脚下这艘船的情报。
作为体量最大的荣光女王级战舰,曙光女神号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经历过就连当事人也记不清次数的改造和翻新,早已从一艘纯粹的战舰,变成了一座至少在复杂程度上丝毫不逊于泰拉皇宫的虚空王城。
这里不仅是摩根的王座,是整个远东边疆的神经大脑,是至少数以千计的破晓者和数以万计的凡人生活的地方,更是一座以布局精巧和美妙绝伦而闻名的城市。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至少有几万个婴儿在这座虚空城市中降生。
至少有数千位工程师、城市规划者和军事专家为它倾洒过自己的汗水。
同样的——上述的那些人,至少在曙光女神号上制造了几万个隐形的军事设备。
是的。
从始至终,原体和阿斯塔特们都没有忘记这艘船的主要职能在于军事。
尽管在外界看来,曙光女神号已经脱离战争太久了——它的宏炮距离上一次齐射至少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其作为定居城市的作用似乎早就已经远远超过了作为战舰的功能。
但实际上,蜘蛛女皇和她的子嗣们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知晓——作为整个远东边疆实际上的指挥部和大脑,曙光女神号几乎不可能再投入到那种短兵相接、生死一线的舰队决战当中了——这是完全不划算的。
而作为指挥舰,与其继续加强那些几乎不可能再用到的宏炮和光矛,更重要的是加强整艘舰船的内在防护和建筑规划——以避免潜在的敌人对远东的大脑进行斩首作战。
于是,在这些年里,摩根的子嗣们就像是勤奋的蚂蚁一样孜孜不倦地加强自己的巢穴。
他们在本就如迷宫般复杂的上层建筑和底层甲板中,又新挖掘了一整套可以供军队迅速调集的暗道网络——其中甚至夹杂了不少故意用来迷惑对手的断头路。
军团的灵能者们,也在整座曙光女神号的上下布置了无数潜藏着的传送阵——它们隐藏在那些绝对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落里,只要破晓者们用他们的基因编码启动传送符文——有人还记得这个发明么,就可以立刻启用,将数百人的队伍传送到战场上。
此外,第二军团中的军事工程师们最伟大的发明,则是在对于整个曙光女神号持续数十载的【城市化扩张】中,巧妙地将军事和民生两个领域融为一体,将无数的堡垒和防御设施融入了那些随处可见的景观里面。
公园里的假山假水只要稍许挪动布置,便是一处绝妙的防御阵地;半封闭化的凡人军校只需要一纸命令,就可以成为一座自带数千名优良兵员的军事堡垒;甚至就连一座开在街角处的老旧咖啡厅,架上几把重火力,也可以轻松地封锁住整个十字路口。
整个曙光女神号,实际上就是一座高度军事化的大都市,静静地等待着第一个因为相信那些不实谣言,前来上门领死的对手。
当然,如此大规模的工程自然不可能像是软件一般印在每个人脑海里,而每一个破晓者最终能够记住的,也只有他曾亲自参与或者见证过的那一部分。
这在一方面,的确利好于军团在遭遇突袭之后,迅速化整为零的集群式作战。
但另一方面,也肯定存在着很多精妙的想法因为当事人的离去,而被雪藏的问题。
于是,在庄森上任,且整个第二军团即将被卷入战争的迹象已经再明显不过后,破晓者的老兵们便会抓住他们每一次空闲的时间,约上几个信任但并不属于同一部队的朋友,在荣光女王号的上上下下巡游。
每到一处潜藏着秘密的地点,这些摩根的子嗣就会彼此交流,告知哪里存在着一处隐秘的暗道入口,哪里有着一座可以迅速开启的传送阵,哪里的雕像只是移动一下,就可以露出一座完美的街垒阵地。
每多一个人知晓这些隐秘之处,便多一分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可能性。
而在诸如此类的交流会中,其绝大多数都是围绕着以摩根的王座厅为核心的、曙光女神号最重要也是最复杂的上层区域的——毕竟此地一旦被攻破,即是整个远东的脑死亡。
因此,每天晚上,都会有成百上千个破晓者围绕在这里,一是守卫,二是为了搞清楚这里潜藏着的所有秘密,以及讨论是否还存在着可以改进的地方。
而今天晚上,自然也不例外。
以卡利班雄狮的专属房间为中心,方圆几百米内,至少游荡着三位数的摩根之子,他们就像是群正在找木头的河狸一样,在每一个街角和墙角处窸窸窣窣地凑成一团。
而每一只“河狸”都听见了那位卡利班之主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就像是听见一颗被啃完了的大树正在迅速倒塌一样。
先是一声洪亮的预兆,随后是一串急促又密密麻麻的鼓点,紧接着,便是整个大树向地面急速俯冲的呼啸。
最后,伴随着一声重重的撞击,庄森从自己的卧室里面冲了出来,那只大得离谱的手几乎要把整个门打飞出去。
这头雄狮的脸上,满是兴奋的躁动和上涨的深红色,就仿佛是一头饥饿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儿一样,那双鲜艳的绿色眼睛迫不及待地向四周看去,在一团又一团蜷缩起来的破晓者中,飞快地捉到了一个大块头。
“你!”
“那个没穿盔甲的终结者。”
“过来!”
“……啊?”
“我嘛?”
名为赫克特的破晓者战士,左看了看,右看了看,然后悲哀地发现,雄狮的手指好像指的的确是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庞大的身体在不自觉地向前蠕动——只见足足有十几个他的手足兄弟,正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基础原则,用双手抵住他的腰,不断地把他往雄狮的面前推。
而另一边的雄狮已经迫不及待了,只见他大步向前,一把就抓住了赫克特的领口,几乎要把他提至半空中。
“今晚是谁值班?”
赫克特花了一秒钟的时间,才想明白原体这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丹提欧克,大人。”
他迅速地回答道。
庄森点了点头。
“那其他人呢?他们在哪?”
“如果您指的是拉纳、伯纳德还有阿里曼阁下的话,他们应该在集体休息室——就是康拉德大人以前的旧寝室……”
话音未落,赫克特突然有了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仿佛他在天上飞。
而仔细一看便发现,是迫不及待的庄森已经随手将他扔了出去,然后像是一股暴风一样冲向了曾属于午夜幽魂的房间。
至于飞在半空的赫克特,以及那些刚刚选择将赫克特推出去、现在却倒霉地被这位巨人压在身下的其他破晓者们的哭喊声——就根本不是原体会在意的事情了。
——————
其实,赫克特的话只有一半说对了。
拉纳、伯纳德、阿里曼还有赛维塔,这四个人的确待在用康拉德的旧房间改造的休息室里面,但他们却并未在休息。
正相反,在这夜深人静、无人打扰的时刻,这四位精壮的汉子,正在一片黑暗中进行着一项传统的、拳拳到肉的、能够让人双眼通红、咬牙切齿的、血脉喷张,最能加重年轻的男子与男子之间的友谊——或者仇恨的活动。
没错。
他们在开黑。
……
“定!定!”
“定他!阿里曼!别特么在那挥剑了!”
“就差那最后一点血了,你有灵能倒是用灵能啊!甩那把破铁片子有什么用!”
漆黑的房间里,明亮的电子白光照亮了四张或激动,或平淡的脸。
而在四台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四位全副武装的阿斯塔特战士,正围在一位身材高大且挥舞镰刀的基因原体的身旁。
那赫然是死亡之主——莫塔里安。
不过现在,这个活跃在虚拟世界的原体的状态似乎很不好,他的盔甲破裂,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和擦痕,就连手上那把威名赫赫的镰刀也已经变得破旧不堪,满是鲜血。
而那鲜血来自于三个已经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的阿斯塔特——只剩下最后一个,穿着大红色盔甲的战士,站在了原体的面前。
这看似是一个勇者战胜恶龙的故事。
但实际上,几秒之后,伴随着虚弱的莫塔里安咆哮一声,挥出避无可避的一击,那位身着大红色盔甲的战士也被击飞到半空中,身子直接断成了两截,宣告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