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之手的确进军神速,但比他们的进军速度传播得更快的,则是他们在那些沦陷的世界上掀起了屠杀。
这让费鲁斯的子嗣们接下来面对的每一个世界都有着更加坚决,更加疯狂的抵抗意志。
到最后,几乎每一支钢铁之手小队都曾参与过对于那些根本说不清忠诚与背叛的平民点的肃清,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都经历过当地居民的反击甚至是伏击,并开始学会毫不留情地将榴弹丢进那些凡人的房子里。
如果他们不这么做的话,几秒钟后,那里就会成为一处敌对的火力点。
他们甚至不再相信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甚至是几岁的小孩了——因为这些人真的会在钢铁之手转过身的时候,选择向他们开枪。
为什么不呢?
毕竟,他们的儿女和父母,也许刚刚就在他们眼前,死在了阿斯塔特的枪下。
其中一位连长更是忧心忡忡地提到,他麾下的一支小队,仅仅因为其中一个队员没有按时归队,便开始猜疑附近的一个凡人定居点是个隐藏着的叛乱军基地,然后毫不犹豫地呼叫了轨道轰炸。
但事实上,这些人的确是无辜的,那名战士在几分钟后就回来了。
事后,连长本想惩处这位让大半个世界都开始人心惶惶的基层军官,却很快发现有不少人选择为这位军官求情。
原因很简单,这位军官先前曾护卫着一队泰拉官僚,以和平使者姿态重回这个世界,却在这里损失了整整三个兄弟——在其他钢铁之手看来,他会应激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件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因为原体规定每支部队不能在一个世界上停留超过八天的时间,连长不得不带人前往下一处战场。
但他还是将这件事情忠诚地记录在了自己的战士汇报中,最终如河流汇入汪洋一般,与无数份大同小异、记载着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的汇报一起,被放在了原体的桌上。
如果这只是个例的话,也许还好。
但当每一个战斗集团、每一个连队都汇报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失控与屠杀时,就算是费鲁斯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毕竟,在几百份的汇报里,“失控”这个词的出现频率已经仅次于“伤亡”了。
就算美杜莎的戈尔贡在灵能领域几乎毫无建树,他也该意识到问题的不对劲,也该回想起在他离开泰拉的时候,他的基因之父曾嘱咐他的那些话了。
他还记得帝皇当初是怎么说的。
……
【我需要你在针对于凡人的平叛工作中保持冷静,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都不要让更多的鲜血流淌,也不要让你或者你的军团过度沉迷在杀戮或者暴行之中——这极有可能是那些东西想看到的。】
【能做到么?】
……
他当时回答的是:能。
那是一句斩钉截铁的回答,也是一个没有得到落实的承诺。
当原体再次将军团合众为一,当来自于各个战场的汇报,堆积在了他面前的办公桌上的时候,费鲁斯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并没有遵守帝皇在他离开时的嘱托。
而这件事的责任也的确在他身上。
实话实说,当费鲁斯离开泰拉率领军队赶赴战场的时候,他就已经差不多要把帝皇说给他的话抛在脑后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基因原体并不相信亚空间中上东西真的能干涉到现实宇宙的战争。
如果他们真的能也想这么做的话,他们为什么不在大远征的时候动手呢?
为什么不在冉丹帝国几乎摧毁了半个银河系,又或者是乌兰诺的皇帝将帝皇的脖子死死钳在手中的时候,趁机掐灭掉帝国的星火呢?
他们当时在干什么?
在剧场外等着排队买票么?
是的,费鲁斯尊重摩根的力量。
是的,他也同样记得马格努斯在尼凯亚上曾经闯下了多么大的祸。
但他依旧无法提起足够的重视,你不能要求一个一辈子都在科技和锻造这两个领域钻研的人,突然搞明白那些玄学的威力。
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至少在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费鲁斯还坚信着兵贵神速的真理。
他相信,相比于在战争中控制好所谓杀戮力道或者战士的心理健康,尽快收复那些沦陷的世界才是重中之重。
一支心理更健康的部队,很难说会在战场上发挥出更加卓越的战斗力,但拖延出来的时间却足以让影月苍狼军团做好更多的准备了。
而且他也不觉得他亲手打造出来的、在大远征的两百年间闯下了赫赫威名的钢铁之手军团,真的会因为区区几个月的战争而沦为一群只懂杀戮的野兽。
他们毕竟不是那群可怜的凡人。
原体曾经是这么认为的。
但当几个月的征战结束后,当他再一次面对自己聚集起来的军团的时候,费鲁斯却不得不有些沮丧地承认——他失策了。
事实证明,能够让他那位手眼通天的基因之父亲口嘱托的,的确不会是小事。
就算没有那些汇报,费鲁斯只需要在铁拳号的舰桥上走上一圈,也会发现他麾下的这些战士在变得陌生——不少人的瞳孔边缘开始出现不正常的血红色,而当那些年轻的战士在讨论他们对于叛乱世界的屠杀时,他们的声音不再显得平淡甚至是厌恶,反而是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激动。
显而易见的,这些人中的相当一部分甚至想再试一次——看着那些叛乱者们在他们重型武器或者呼叫的轨道轰炸下灰飞烟灭,不知何时竟也成了一种快事。
这些迹象足以让原体皱起眉头了。
费鲁斯的确是一位比较标准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而他对那些背叛了泰拉从而遭到镇压的世界也从无怜悯可言,但即便是他这样的铁石心肠之人,也从不认为,过度的屠杀与杀戮是什么好事。
除了散播恐惧、能够震慑住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的正面作用外,如此频繁的举起屠刀,几乎不会带来任何的益处。
毕竟,如果你把人都杀光了,那么谁又能为你工作,谁又能为帝国产生更多的价值呢?
原体不觉得他麾下这些久经战阵的老兵们会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但他们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犯下了如此之多的愚行。
这样的做法让他想起了马格努斯。
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后害死了相当多无辜之人,也害死了他自己的兄弟。
费鲁斯不喜欢马格努斯。
他认为那个兄弟浮躁、傲慢,而且高度的不可控——而他强大的灵能力量,恰恰让这种不可控变得更加危险。
但现在,他的军团似乎正在变成当年的马格努斯的模样——这是不行的。
即便费鲁斯有这个自信,相信他可以在武力和军略上胜过福格瑞姆,他亲手操练出来的钢铁之手,也绝非帝皇之子那些浮夸的剑士能够媲美的。
但以如此糟糕的姿态,去迎战一个早有准备的第三军团?
他还没这么鲁莽失智。
更何况,既然费鲁斯已经想起了帝皇在他离开时的第一个嘱托,那自他然而然也会想起第二个。
第二个嘱托是什么?
是要求他在与福格瑞姆的战斗中,必须穷尽自己的全力,不能有丝毫的懈怠与疏漏。
而既然如此,美杜莎的戈尔贡便更不急于与福格瑞姆一较高下了。
于是,他下达了这道命令。
在确定了福格瑞姆与第三军团主力的位置所在后,美杜莎的戈尔贡便带领着他重新集结的部队——刚好,也是十二万人,一路前进到了贝瑞利亚宙域以西的一个无名星系当中。
此地的领主在目睹钢铁之手军团的威容后便主动归降,他治下的世界也成为了费鲁斯及其军团的临时驻地,戈尔贡决议在此地重新编整他的军团,在恢复军备的同时,要尽可能地压制住他的子嗣心中,那躁动不安的情绪。
他相信他能做到这一点。
至少,他可以带着一支更冷静一些的钢铁之手军团,投入到与帝皇之子的战斗中。
而至于这种让他的子嗣开始变得躁动不安的瘟疫本身,现在似乎已经过了能够将它从军团的肌肤中剔除出去的最好时机了——接下来的事情,只能从长计议了。
只是须臾间,戈尔贡就已经想好了。
他要先花上一段时间,在这里安抚好自己的军团,然后带着他们在那个名为底比斯的星系会见福格瑞姆和他的帝皇之子——他甚至懒得考虑失败的可能性。
而在得胜归来后,他会带着他的兄弟和军团一并回到神圣泰拉,一方面替他的福格瑞姆求情,另一方面,则与帝皇一同商议该如何清除钢铁之手军团中的这种来自亚空间的瘟疫。
在原体的计划里,完成上述这一切事情的时间最多一个多月,不会超过两个月。
届时,庄森和基里曼的部队应该也已经出发了,他们的前锋没准已经开始骚扰狼之国的东方疆域,而掌印者曾经许诺的发生在荷鲁斯集团内部的起义和裂变,应该也会蓄势待发。
甚至就连多恩和黎曼鲁斯,应该也能为他提供一部分的援助和力量了。
正好,费鲁斯可以团结这一切,带着一支崭新的钢铁之手军团,和他的盟友们,一并将荷鲁斯的虚伪帝国击溃,如秋风扫落叶般将战帅最后的狂妄与野心一并清除。
也许,等到这场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他或许还能配得上第二任帝国战帅的头衔。
当然,他们肯定要给它取个新名字了。
也许……
太阳领主——听起来也不错?
看着一连长桑托离去的背影,费鲁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得的笑容。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他亲手打造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战略全息投影台。
他将那张粗糙的底比斯星系地图放进了会议桌下方的某个抽屉之中,刹那间,桌上那由远东的蜘蛛女皇在大远征中赠送的星图,便开始在茫茫星海中,搜索出对应的那一份。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清晰且真实的底比斯星系的景象,就这么出现在了美杜莎的戈尔贡的眼前,它的光芒将费鲁斯的脸庞和微笑一同照亮。
基因原体静静的看着那个刚刚被他标注为亚伯的世界。
然后,他开始思考。
思考着,如何为他亲爱的福格瑞姆那充满了荣耀与传奇的不败之旅,画上一个浩大到配得上这位切莫斯凤凰身份的句点。
他开始期待。
期待着,当他那位总是眼高于顶的凤凰兄弟看到全副武装的戈尔贡,以不可撼动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时,那副垂泪的模样。
哦……
福格瑞姆的眼泪。
费鲁斯咧起嘴角。
那一定——相当的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