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视线越过克拉克的肩膀,撞上了全息投影中那张金发男人的面部侧写。
他拍打灰尘的动作停在半空。
和克拉克一模一样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轻浮与不忿。
他盯着金发男人的全息投影,声音发沉。
“迪亚波罗...”
......
片刻后。
全息投影的幽蓝光芒熄灭。
布鲁斯切断了数据瀑布,转回主控台前。
“巴里正在建立频率模型。”蝙蝠侠沙哑的嗓音在昏暗中响起,不带多余的客套,“我们会算出你那个宇宙的坐标。”
“在此之前,待在农场,管好你的拳头。”
这是一道逐客令。
克拉克朝黑色的背影点了点头。
他攥住卡尔的胳膊,脚下发力。
两道残影顺着蝙蝠洞的垂直通道冲天而起。
音障破裂。
气流被恐怖的速度蛮横地撕开。
冲破厚重的云层,跨越平流层,直至空气稀薄的近地轨道。
毫无遮挡的黄太阳光芒直射而来。
卡尔悬浮在真空边缘。
干瘪的细胞瞬间复苏,贪婪地吞咽着这股致命的能量。肌肉纤维重新充血膨胀,红太阳留下的虚弱感被径直抹平。
他握紧拳头,力量重回巅峰。
“不过...”
卡尔视线扫过近地轨道。
几百公里外的漆黑深空中,悬浮着一个庞大的金属骨架。巨大的太阳能帆板初具雏形,工程机器人在钢铁支架间缓慢移动。
“那是什么?”卡尔眨巴着眼睛,显然好奇无比。
“瞭望塔。”克拉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义联盟未来的轨道基地。布鲁斯的资金。”
卡尔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克拉克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大都会的守护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带我来晒太阳充电。”卡尔摊开双手,悬在真空中后退了半米,“我猜,超人打算把我一个人扔回玉米地。”
克拉克挠挠头,“今天是周五。”
“所以?”卡尔追问。
“晚上有安排。”克拉克不好意思道,“拉娜在等我。”
真空中没有声音,但卡尔的表情丰富起来。
他挑起眉毛,眼神在克拉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转了两圈,最后定格在一种充满恶趣味的恍然大悟上。
“这样吗?”卡尔凑近半步,嘴角咧开一个笑容,“听我一句劝,克拉克。记得带上氪石。”
克拉克动作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挂满调侃的邪魅帅脸。
右拳毫无征兆地挥出。
“砰!”
动能爆发。
卡尔便倒飞出去。
只不过他没调整姿态,甚至都没催动生物力场抵抗。
就这么仰面朝天,双手惬意地垫在脑后。
任由地心引力重新捕获他的躯体。
大气层在背部摩擦出耀眼的火光,他耸了耸肩,化作一颗燃烧的流星,直挺挺地向着斯莫威尔的玉米地坠落。
“轰——!”
他自天而降。
狂暴的动能足以将方圆数里的农田夷为平地。
可在坠落到地面前一刹那,他却陡然收拢身形。
生物力场全开,拽住了他这下坠的钢铁之躯。
极速归零。
滞后的高压气浪此刻才轰然追上,贴着地面席卷而出。
成片的野草向四周伏倒,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气浪消散。
卡尔撤去力场,双脚踏踏实实地踩进松软的泥土里。
他站起身,拍掉格子衬衫上的草屑。
就这么顺着脚下这条踩了无数年的乡间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迈步。
毕竟堪萨斯的夜,平坦得连个避风的掩体都没有。
所以只要抬头仰望,星空便会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头顶,这里的星光冷冽,清透,亿万光年外的光芒毫无阻碍地落进他湛蓝的眼底。
他慢慢地走着。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整片平原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泥土翻出特有的微腥潮气,混合着野花野草的淡淡苦涩。
草叶间,不知名的秋虫振动着鞘翅,发出此起彼伏的低鸣。
远处的橡树林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咕咕声,空旷,悠远。
一阵微凉的夜风自地平线尽头吹来,漫过广袤的农田。一人高的玉米秆随风摇曳,宽大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簌簌的细碎声响。
萨拉菲尔……现在又在干嘛?
男孩脑子里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漫无目的地飘散。
总爱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悠的弟弟。
自己把十万刀留给了他。想来他应该不会过苦日子。他可以买下限量版游戏机,可以把整个超市的零食货架搬空。
或许只要他待在没有自己的角落里,他就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卡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那个笨蛋弟弟了...
小径蜿蜒向前。
路两旁的杂草扫过他的小腿,沾湿了牛仔裤的裤脚。
他越走越慢。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独感涌上来。
与红太阳辐射无关。
它只是拖拽着这具拥有无尽力量的躯壳,让每迈出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
可顺着小径的尽头望去,几百米外,熟悉的两层木制农舍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廊檐下,一盏老旧的壁灯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在漆黑的堪萨斯平原上,晕染开一小片避风的港湾。
卡尔盯着橘黄色的光晕。
只觉疲惫散去了不少。
乃至时间也在这片琥珀色的微光中倒流。
让他得以褪去了至尊小超人的外壳,卸下了在佐德面前装模作样的虚张声势,他变回了那个十二岁时因为被人欺负、因为和人打架、而悄悄躲在玉米地里不敢探头的男孩。
可只要顺着这条小路走到尽头。
无论他惹了什么祸,无论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放在廊柱下的旧摇椅上,总是会坐着一个人。
借着微弱的门灯,悠闲地翻看《斯莫威尔号角报》的老男人。
他会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用带着厚重粗茧的大手拍拍椅子。
说:
“大半夜的,去哪鬼混了?现在才回来。”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切开夜风的底噪,在小径的尽头响起。
对,就是这...
卡尔脚步顿住。
夜风扬起他的黑发。
他缓缓抬起头,纵使是超级视线却也难以穿透双眼的水幕,让他只能模糊不清地盯住农舍的门廊。
橘黄色的壁灯下。
有些褪色的旧木摇椅正在轻轻摇晃。
男人坐在摇椅上,双腿交叠,手里捏着一份刚翻开的报纸。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夜色,疑惑地落在小径上僵立的黑发青年身上。
洛克·肯特。
卡尔看着这张脸。
不需要去思考这是哪个宇宙,只要见到这张脸,只要在这股视线触碰到他的一刻,紧绷到了极限、维系着他所有理智与强硬的弦,亦是彻底断裂。
他向前踉跄了两步。
双膝一软。
“咚。”
这具能够打碎维度屏障的钢铁之躯,就这么软绵绵地跪砸在门廊前的木地板上。
男孩低下头,宽大的手掌捂住自己的脸。
泥土的脏污混合着眼泪。
起初只是一阵阵压抑的抽噎,胸腔剧烈起伏。紧接着,这抽噎化作了撕裂喉咙的痛哭。
该死!他多想立刻飞起来,用热视线把这片该死的玉米地、把这颗让他疲惫不堪的蓝色星球全部烧成漂亮的琉璃,他可是至尊小超人!他怎么能在读者面前丢人!
可...
只要这个老男人的余光还在看着他...
他就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选择投降,无条件地、耻辱地向这该死的命运投降啊!
去他妈的隐忍,去他妈的超级英雄。
他跪在看报纸的男人面前,像个弄丢了所有的底牌,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终于在这个冰冷宇宙里找到家门无药可救的蠢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混入堪萨斯的夜风中,卷过玉米地,传向无垠的星空。
直至被黑暗一口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