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连他这个老骗子都着了道。
但他可是约翰·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微微眯眼。
眼底闪过一丝属于赌徒的狡黠。
既然对方喜欢演这出红脸白脸的戏码,那他完全可以顺着对方给的台阶,舒舒服服地走下来。
“慷慨的恩赐。”
人渣神探拍了拍卡其色风衣的下摆,夸张地抚胸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英式绅士礼。
“那么,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服务的呢?”他抬起头,冲着萨拉菲尔挤出一个笑意盈盈的讨好表情,“我至高无上的天使小哥?”
周遭的恶魔们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干呕声。
显然,一头浑身散发着人渣味的人类在这里阿谀奉承,严重引发了这群地狱领主的生理不适。
萨拉菲尔并未在意康斯坦丁那浮夸的演技。
少年只是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开门见山:“康斯坦丁先生。您有得到过一个沙袋吗?”
图穷匕见。
康斯坦丁在心底冷笑。
果然是为了这东西。
他故作惊讶地挑起半边眉毛,脸上的笑容褪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懊恼表情。
“沙袋?您是说那个装满灰色砂砾、看起来连十美分都不值的破布袋?”康斯坦丁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老天作证!我曾经确实拥有过它。我把它当成护身符一样贴身保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悲愤交加。
“可就在几个小时前!在哥谭!那座连空气都透着发霉铜臭味的城市!”
康斯坦丁声情并茂地控诉着。
“我正坐在上东区的酒吧里喝酒,一群不讲武德的混蛋毫无征兆地砸穿了天花板。您根本无法想象我经历了什么!”
他指向站在一旁的尼禄,又指向萨拉菲尔。
“偷走我沙袋的暴徒,召唤出了梦魇超人,甚至还召唤出了梦魇版的你那位脾气暴躁的龙王弟弟!太可怕了!那群怪物把整栋楼都拆了,就为了从我这个可怜的魔法师手里抢走那个不值钱的沙袋!”
康斯坦丁义愤填膺地控诉。
绝对没有恶魔能想到,真正的沙袋,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喜马拉雅山脉、那位清心寡欲的至高者坎伯兰的膝盖上。
他,约翰·康斯坦丁,再一次兵不血刃地拯救了自己。
“一派胡言!”
愤怒之环的公爵跨前一步,金丝眼镜后的竖瞳死死盯着康斯坦丁。
“我主!这个人类的灵魂里正在往外渗着欺诈的酸臭味!他在说谎!”公爵咬牙切齿,“拙劣的借口连最低级的劣魔都骗不过!恳请您下达指令,让我把他的皮剥下来,用硫磺火提炼他的记忆!我保证让他把几岁尿床的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别跟他废话!直接抽魂!”石像鬼在天花板上咆哮。
“对!把他那张骗人的嘴撕烂!”
群魔激愤,纷纷摩拳擦掌。
各种极具想象力的地狱酷刑在套房内被大声探讨。
“......”
康斯坦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强装镇定。
好吧,这群家伙似乎有了长进,比以前还更难骗一点。
“好了。”
萨拉菲尔温和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康斯坦丁先生。”男孩看着眼前还强装镇定的黑魔法师,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责备,“你太不小心了。”
少年叹了口气。
“这种危险的物品,您怎么能轻易让它落入他人手中呢?”
康斯坦丁愣住。
什么意思?
这梦魇怎么还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了?
“呃……可能是我实在没有还手之力。”
康斯坦丁干巴巴地附和。
“事不宜迟。”
萨拉菲尔没有再理会康斯坦丁的辩解。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靠在墙边看戏的金发女郎。
“尼禄,麻烦你开道去哥谭的传送门。我们要把沙袋拿回来。”
尼禄冷哼一声,打了个响指。
魔力撕裂空间,一道通往哥谭的翠绿色传送门轰然洞开。
“走吧,先生们。”萨拉菲尔对着还盯着康斯坦丁流口水的恶魔们下达了指令,“我们去哥谭。”
恶魔们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地排队走入传送门。
光芒闪烁。
短短几秒钟,拥挤不堪的总统套房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满地被踩坏的家具,以及呼啸灌入的旧金山冷风。
康斯坦丁站在一片狼藉中。
他维持着警惕的姿势,足足站了一个小时。
确认周围确实连一丝魔力残留都没有后,这才松了口气。
“这就算过关了?”
“为什么我还没醒?”
他低声嘟囔着,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是一场三流喜剧。
这群大动干戈的梦魇军团,就这么被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给骗去了哥谭?
康斯坦丁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户。
冷雨夹杂着海盐的咸腥味,劈头盖脸地拍在他的脸上。
他点燃火机。
火苗在狂风中摇曳,好不容易才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就这么靠着玻璃框架,深深吸了一口,视线越过被雨幕笼罩的城市,投向远处漆黑一片的海平线。
海浪的轰鸣声似乎比平时沉闷了许多。
康斯坦丁夹着烟的手指一顿。
他盯着远处的金门大桥。
两座标志性的红色钢塔,底部本该露出海面的大片基座,此刻竟然完全消失在翻滚的黑色海水中。不仅如此,水位线似乎正一点点舔舐着大桥下方的悬索。
海岸线...
是不是高得有些离谱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康斯坦丁的下巴滴落。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额头被治愈的温热感,恶魔们身上真实的硫磺味,还有眼前这违背常理、正在吞没城市的黑色大洋。
这真的是梦么?
如果这是梦,那未免也太真实、太符合逻辑了。
可如果这不是梦……
那个长着萨拉菲尔面孔、带着群货真价实地狱领主满世界找沙袋的少年,真的是梦魇吗?
如果他不是梦魇。
那自己刚才告诉他,沙袋在哥谭...
而真正的沙袋,明明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坎伯兰那里。
康斯坦丁的脑子彻底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看着正在逼近海岸线的滔天巨浪,又想起那个带着恶魔军团杀向哥谭的少年。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他的认知里彻底崩塌。
“分不清……”
康斯坦丁夹着烟,手指插进凌乱的头发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我真的分不清啊!!!”
狂风倒灌进房间,吹散了他歇斯底里的崩溃。
良久。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弹出窗外,看着它坠入下方的雨夜。
康斯坦丁转过身。
看着这间满目疮痍、却依然温暖避风的套房。
事已至此。
管它是梦境崩溃,还是世界末日。
管它是地狱入侵,还是海水倒灌。
他约翰·康斯坦丁,已经多少年没有合过眼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男人走到张唯一没有被恶魔踩坏的长条沙发前。连沾满泥水和血迹的风衣都没脱,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后背接触到柔软皮面的那一刻。
黑魔法师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同一时间,沉重而均匀的鼾声在旧金山的雨夜里响起。
守护了沙袋多年的地狱神探。
终于迎来了阔别多年、真正意义上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