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菜垄,卷起几片碎叶。
迪亚波罗松开手臂,将新神轻轻放在菜地边缘那片没有翻垦过的硬土上。失去支撑的格蕾尔亦如人偶般瘫软在带着泥土腥味的地面上。
金发男人站直身体,泛着幽绿光芒的眸子,投向站在灌木丛阴影里的农夫。
“新叔叔,是吧?”他开口,语气里挂着一层薄薄的礼貌,像是在某个慈善晚宴上与商业对手寒暄,“自我介绍一下。迪亚波罗·亚历山大·卢瑟。血缘关系上,我应该叫洛克·肯特一声爷爷。”
他摊开双手,指了指地上萎靡不振的格蕾尔。
“大家都是肯特家族的人。今晚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私人会面。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带着这位女士离开?”
农夫没有回答。
宽大的草帽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覆满灰白皮肤的下颌。农夫之子握着生锈的铁斧,静静地站在原地。
清冷的月光泼洒在他袒露的胸膛和双臂上。暗红色的图腾纹身顺着左眼角一路延伸至胸肌。
似是尊透出无尽苍凉的古希腊雕像。
迪亚波罗嘴角的笑意淡了。
“我真没有恶意。”他摊开双手,掌心朝外,“只是来接一位生意伙伴。人已经接到了,不会给学院添更多麻烦。所以,能否让我离去?”
奎托斯依旧没有回答。
迪亚波罗将摊开的双手收回,插进西装裤袋。他偏过头,嘴角刻意保留的礼貌弧度已经尽数褪去。
既然不给面子,那还是用拳头说话吧。
肯特家的家族传捅就这样。
“嗡——”
蜂鸣声在迪亚波罗背后响起
空气扭曲。
一具人形实体从虚无中剥离而出。
不似寻常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见的虚无,祂肉眼可见。
【绯红之王·超越星辰】
紫金色的类人形轮廓。穿戴着仿若浸透了血色的绯红纱衣,头顶荆棘编织的王冠。没有五官的面孔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暗紫色的独目,瞳孔深处流淌着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冷光。
悬浮在主人身后半米处,替身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纱衣的下摆无风自动。
King Crimson!
迪亚波罗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了。
连同他的呼吸、气味、乃至踩在泥土上的重量,都在这一秒被彻底抹除。
紧接着下一秒。
他凭空出现在奎托斯正后方两米处。
反物质的‘虚化’空间完美掩盖了他的移动轨迹。
直至他跨出虚数空间,重新锚定现实。
紫金色的重拳轰向奎托斯的后脑勺。
然后在半空中停住,纹丝不动。
“嗡——!”
替身自虚空中重新凝聚。
右臂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紫金色的臂铠完完整整地套在拳面上。替身的手臂与他的手臂重叠,五指捏紧,骨节分明。
迪亚波罗的视线定格。
他低头看向自己和替身的手。
手是完好的。
替身亦是正常。
他确信自己已经他从反物质的‘虚化’空间里完整地退了出来。他的拳头实打实地存在于这层现实维度里。
但......
就是碰不到。
“砰——!”
砂锅大的拳头撕裂空气,带着闷雷般的音爆。
脆响令人牙酸,金发男人双脚离地,向后倒飞而出。
但在身体即将砸进泥土的前半秒。
迪亚波罗的身影再次消失。
接着,他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奎托斯侧后方五米开外。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的灰白色农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没用的。”
这便是【绯红之王·超越星辰】的权柄。
对四维时间的绝对削除。
就在刚才被击中的刹那,迪亚波罗直接将“受伤”这个结果,从时间轴上删去了。
正如积雨云在天空中翻滚,却在未及降下暴雨前,便不知不觉中彻底消散。犹如烈火刚刚点燃便熄灭,连火焰自身都未曾意识到燃烧的过程。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会留下。
在这个既能削除“过程”,又能削除“结果”的绝对领域里,敌人的任何攻击动作,最终都会变成一具没有意义的空壳。
哪怕存在过程,也永远无法达到伤害他的结果!
“没用的。”
迪亚波罗抬起手,背后的替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紫金光芒,“你的暴力,在我的规则面前毫无意义。根本伤害不了我。”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
“放我离开。”
奎托斯没废话,只是踏碎了地面的土块,顺便给农田犁了个地。紧接着灰白色的残影迎面又是一记直拳,直取迪亚波罗的胸膛。
迪亚波罗眉头紧锁。
野蛮人。
他不打算再挨第二下。
于是心念一动,绯红之王的能力再次发动。
这一次,他不仅要删除结果,他要删除这个过程。
时间轴在迪亚波罗眼中断裂。周遭的色彩褪去,世界变成了只有灰白线条的立体几何。他清晰地看到奎托斯挥拳的轨迹,正准备在这被删除的时间缝隙中侧身避开,然后予以致命一击。
可就在他准备移动的瞬间。
那只灰白色的拳头,竟然直接击穿了那些灰白的几何线条。
它没顺着被删除的时间轴消失,而是蛮横地砸碎了维度的断层!
“咚——!”
沉闷的骨肉碎裂声在夜风中炸响。
迪亚波罗再次倒飞而出。他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菜垄上,压烂了一大片刚长出嫩叶的甘蓝,泥土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
“咳……”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喷在黑泥上。
迪亚波罗撑着地面,抬起头,满眼皆是见鬼般的震骇。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摸了摸嘴角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液。
痛觉是真实的。
能力失效了?!
不......
他将奎托斯出拳的整个动作序列全都砍掉,只保留最初的蓄力与最终的收拳。拳头应该打不到他。拳头应该在因果律的层面上,直接跳过击中这一步直接进入收拳才对!
迪亚波罗这一次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眉头皱紧,绿色的瞳孔首次闪过了不属于表演的真实困惑。第一次可以解释为偷袭。第二次呢?第二次他已经删去了过程。
拳头不该碰到他,如河水不该撞上河心的巨石。
除非——
他的思绪停了一下。
迪亚波罗站起身,接过替身递来的手帕,擦掉嘴角的血,抹平西装前襟的褶皱。
不对。不是自己的替身出了故障。也不是男人的拳速超越了时间。问题出在那个男人身上。出在他周围,被月光染白的空气里。
是那个男人身体周围的时间流……在弯曲。
迪亚波罗眯起眼。
他看到了。
月光被微不可察地扭曲了。在奎托斯灰白色的躯体四周,时间在绕行。如河水遇到一块扎进河床的巨石,水流在接近石头表面之前便自动分开,从两侧绕过,再在石头后方汇拢成原样。时间本身在主动回避这个男人的存在。岁月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迪亚波罗终于明白了无视时间删除的重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存在于时间中。
可这完全不可能!
这个结论太过荒谬。
任何拥有质量、能量、信息、因果链的实体,都必须存在于时间这条单向奔涌的长河里。这是宇宙运转的底层铁律。除非他体内有某种东西,某种对时间拥有比绯红之王更高权限的存在,正在替他拒绝一切外来的时间操纵。
四维生物?乃至五维生物?!
高维逻辑在迪亚波罗脑海中转动。
但也没别的可能,只有这个男人体内融合了某种对时间拥有权限的本源力量才能解释。
甚至这种权限,远远高于绯红之王。
就如同下级官吏站在衙门口,对着门内坐着的宰相不敢宣读圣旨。
“该死……”迪亚波罗吐出一口血沫,“爷爷这次捡回来的又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奎托斯把肩上的斧头换了个角度。
就在迪亚波罗盘算着如何逃逸时。
“你在操控时间。”他开口。
迪亚波罗没接话。情报已经泄露了。自己的能力、替身的名字、删除因果的核心机制,全都在刚才那几次交手中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
而他对眼前这个男人,除了对方是洛克·肯特在第三世界收养的儿子、曾经屠杀了整个奥林匹斯神系之外,情报栏里一片空白。
“我杀过时间。”奎托斯坦然道。
“......”
“是谁?”迪亚波罗沉下声音,试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