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学会了说话。
虽然全是简单的功能词汇。
她学会了做饭。
手艺谈不上美味,但至少根茎和野兽的肉不再是生的,勉强能为那具庞大的斯巴达躯壳提供热量。
她甚至学会了在奎托斯扛着猎物从后山回来时,提前推开木屋那扇沉重的门。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家乡在哪,有过怎样的过去。
但她已经不再在乎了。
一些属于人的特质,开始在这具空壳里苏醒。
她会蹲在田埂的蚂蚁窝前,顶着烈日看上整整半个时辰。眼珠随着蚁群的搬运路线缓慢移动。
她会从河床里捡回一堆颜色各异的鹅卵石,坐在门廊下,按照大小、形状、色泽,将它们排列成极其严密的几何阵列。
夜晚,当奎托斯在火堆旁打磨斧头时,她会仰起头,盯着夜空。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像是在占星或者祷告。
其次,就是令人发指的强迫症。
她似乎无法忍受混乱。
奎托斯的工作台是个灾难现场。
斯巴达幽灵从不在乎一些东西的摆放,毕竟对于他来说,闭着眼睛都能区分榔头与锤子。
不过在某天傍晚...
奎托斯从镇上换取粗盐回来。
推开工棚的门,他就愣住了。
所有的工具,全被挂在了木墙上。
按长柄、短柄分类。按铁质、青铜材质区分。甚至连磨损程度都成了排列的依据。强迫症般的整齐划一,甚至透着几分神圣的肃穆。
丽珊德拉就站在那堵工具墙旁边。
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万年不变的空白,但灰蓝色的眼睛里,却真真切切地泛起了一抹满意的微光。
.........
最后,是倔强。
丽珊德拉不会说不,但当她骨子里抗拒某件事时,她会直接停机。
像一堵墙一样杵在原地。
奎托斯指着鸡圈,让她去喂那群饿得乱叫的家禽。
丽珊德拉提着装满麦麸的木桶,走到鸡圈前,停住了。
成群的鸡咯咯哒地叫着,扑腾着翅膀。这杂乱无章的噪音刺痛了她的耳膜,打破了她认知的绝对宁静。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
木桶提在手里。
奎托斯站在十步开外,皱眉看着她。
两人僵持了足足半刻钟。
最终,斯巴达的怪物叹了口气,大步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桶,粗暴地将麦麸泼进食槽里。
……
火会烫。不要碰。
累了就坐下。不累再站起来。
天黑了就睡。天亮了就起。
奎托斯坐在夕阳下。
这些话。
他突然发现了来处。
这种耐心。
这种哪怕面对一具空壳,也固执地一遍遍重复的耐心。
十多年前,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也是这样按着他沾满毒蛇鲜血的手,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对那个满身杀戮之气的斯巴达幼童说着同样的话。
低下头,盯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
他仿佛看到了这双手上,重叠着另一双更加宽大的手。
“……原来是这样。”
男人抬起头,对着夕阳低声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
秋风吹黄了地里的麦浪。
但不影响斯巴达的天空挂着层阴霾。
老残兵尼科斯拄着木拐,站在农庄外围那道矮矮的石墙边。他看着在金黄麦浪中劳作的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沉默了很久。
夕阳西下,奎托斯扛着农具准备回屋。
尼科斯一瘸一拐地挪到路中间,拦住了他。
“你对她太好了。”老兵低声道。
“她能干活。”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尼科斯重重地敲了一下拐杖。
“在斯巴达,奴隶就是两脚的牲口,是会说话的工具。你教她吃饭,教她种地,你甚至容忍她站在鸡圈前发呆!”老兵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把她当成一个人在养。我知道你不怕国王和长老。但...这违背了律令,小心神明......”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奎托斯打断道,“哪怕是神。”
尼科斯愣住了。
“……那你,在乎她说什么吗?”他陡然道。
“......”
奎托斯没回答。
只是错开挡路的老兵,大步走向亮起微弱油灯的木屋。
尼科斯靠在石墙上,看着被夕阳拉长的背影。
老兵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又是一年春夏秋冬。
廷达柔斯王再度吹响了集结的号角。
大军开拔,锋芒直指伯罗奔尼撒半岛北部的宿敌。
城邦内的精锐武力全数抽调,高大的石墙内,只留下尚未成年的新兵、断手断脚的老兵,以及数量庞大的黑劳士奴隶。
夜幕降临。
奎托斯扛着一张刚剥下来的成年灰熊皮,踏入斯巴达的城门。
熊血顺着厚实的皮毛滴落,他打算将这张品相完好的熊皮卖给城里的商贾,换取一些过冬的粗盐和修补农具的铁锭。
可刚踏过两条街道。
安静。
可按照惯例,哪怕大军出征,城邦的夜晚也绝不会如此冷清。
校场上理应传来未成年男孩们用木剑互殴的骨折声,街角理应有老兵们灌着劣质麦酒吹嘘伤疤的喧哗。
但今夜,石板街上空无一人。连流浪的野狗都匿去了踪迹。
奎托斯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鼻翼微张,深深吸入一口夜风。
猩红色的眸子骤然一沉。
他闻到了。
血与火。
而沉睡在这具躯壳深处的本能,亦是彻底复苏。
奎托斯双臂肌肉一胀。
“嘶啦——”
披在肩上的粗布斗篷从中直接崩成两半。
灰熊皮砸落地面。
藏在皮扣下的铁链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顺着粗壮的小臂滑落。暗红色的业火在链条上点燃,两把宽阔的混沌之刃落入掌心,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锻灵克洛斯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
金属蜥蜴的鳞片层层竖起,发出嘶嘶嘶的刺耳摩擦声,宛若一头嗜血凶兽在开战前发出渴望鲜血的残忍鸣叫。
奎托斯曲起双膝。
泥土飞溅。
他直接跃上旁边一座三层石屋的平顶。
狂风猎猎。
奎托斯立于屋顶,极目远眺。
南面。
极远处的城南夜空已经被映成了红色。
冲天的火柱卷着黑烟,撕裂了斯巴达的夜幕。
暴乱。
积压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苦难,在这个没有重兵压阵的夜晚迎来了彻底的清算。黑劳士们斩断了脚镣,手持草叉、削尖的木棍、甚至是从死人手里抢来的青铜短剑,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他们趁夜色屠洗了监工的哨所,点燃了象征压迫的粮仓,见人就杀。
火光中,奎托斯看清了前方的街道。
年轻的斯巴达预备役指挥官格拉科斯,正带领着三百来名尚未长开的少年新兵,举着残破的盾牌,在街道狭窄处组成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抵挡着数以千计的暴乱奴隶。
长矛刺穿胸膛,鲜血染红盾面。
奎托斯微微皱眉。
他视线越过格拉科斯,直指城南最边缘那片火海。
他的盐碱地。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下方的浓烟中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重重摔在石板路上。
奎托斯瞳孔微缩。
几乎只是眨眼间。
便跨越数千米的距离纵身跃下,稳稳落在熟悉身影的前方。
老农兵尼科斯。
他浑身是血,捂着自己的右臂,此刻正仰起头,双眼对上奎托斯燃着业火的双刃,脸上露出苦笑。
“黑劳士暴动了……”老兵咳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他们杀了监工。烧了粮仓。风太大了……火势没按住,直接顺着草坡卷下去了!”
“丽珊德拉?”
奎托斯跨前一步。
“我逃出来的时候,火墙已经把木屋围死了!”尼科斯咬着牙关回话:“她还在里面!我没看她出来!”
瞳孔一缩,奎托斯没半分迟疑,一把揪住尼科斯腰间的牛皮带,单臂发力。将这个百十来斤的残废老兵扛上左肩。
迈开双腿。
大地在他脚下哀鸣。
他选择了一条绝对直线,将速度推至极限。
挂在奎托斯肩膀上的尼科斯,只觉得胃里的酸水倒逼至咽喉。
两侧燃烧的房屋化作连续的红黑色虚影向后倒退。狂风切割着老兵的伤口,但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因为比狂风更让人窒息的,是身下这具躯体传递来的压迫感。
老兵曾与奎托斯在田埂上闲聊,曾看过他笨拙地教那个白裙女人握锄头。
他以为在角斗场上杀神般的男人,被岁月和麦浪磨平了棱角。
直到今夜。
直到此刻。
趴在奎托斯的背上,尼科斯感受到了真正的地狱。
暗红色的混沌之火从锁链的缝隙里溢出,烤焦了老兵的头发。透过紧绷的肌肉纤维,尼科斯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具躯体内正酝酿着何等毁天灭地的风暴。
杀意。
是铺天盖地的杀意。
老兵的心脏在这股威压下几近停跳。
前方,几个杀红了眼的黑劳士举着染血草叉,挡住了去路。
奎托斯连看都没看一眼。
混沌之刃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达半尺的火海裂痕。
就这么悍然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