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算了。”陈群完全不给司马师讲述代价的机会,微笑着说道,“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已经老了,以后大魏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我们创造了大魏,不能让你们这些人去承担这种事情的代价。
我已经准备回洛阳了,去跟黄德和讲和,黄德和终究是顾及体面的人,他让蒋济给我写信,之后我回去了,不失为富家翁。”
司马师讶然。
他今天晓以利害,他本以为自己这三两句话就算不能让陈群热血激动起来,总也能让陈群仔细问问之后还有什么战法,或者问问“是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了”,但没想到陈群干净利落地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陈群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满和敌意,慢悠悠地道:
“子元,这天下就没有不付出代价的事情。
当年我们都觉得代价是可以接受的,但之后的事情还真的未必是这样。
等你再年长一些可能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之前我也好,朝中很多人也罢,大家都想过要对付黄德和,挡住这个小儿向上之路。
黄德和最大的本事便是心胸宽广,曾经与他为难的人现在很多都与他极其友善,我之前也用了很多的手段,不得不承认这小儿郎确实不动如山毫无破绽,我不如他,也该让贤了。”
司马师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逐渐阴沉下来。
他当然还有后手,但全力支持他的陈群、被迫支持他的陈群、完全不支持他的陈群、支持黄庸的陈群是四种完全不同的形态。
此刻陈群居然愿意放弃跟黄庸之前的争斗回来洛阳向黄庸认错?
这……可能吗?
司马师的心猛跳,他张了张嘴,刚想脱口而出威胁陈群,却见傅嘏给他使了个明显的眼色。
傅嘏之前是真的被司马懿给忽悠过去了,他真的以为司马懿突然傻了,已经不行了,自己还是赶紧回到陈群门下再说吧。
可回到陈群麾下之后,傅嘏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得到陈群的信任了,之后逃离洛阳的种种更是成了压垮他的最后稻草,他知道自己需要重走一条路。
也就是那个时候,同样逃出洛阳的司马师再次找到了傅嘏,两个人密会商议片刻,立刻一拍即合,决定来到许昌先见陈群,如果陈群支持他们自然再好不过皆大欢喜。
如果陈群不支持他们……
嗯,也不要紧,只要陈群不支持黄庸,他们也不是不能独走。
此刻司马师稍稍调整了一下心情,脸上再次露出了诚恳地笑容,和气地道:
“好,既然如此,那就恭送陈子去洛阳。
此处种种,就交给我吧……”
陈群呵了一声,悠然道:
“子元,你是不是想错了什么东西?
这许昌是大魏的许昌,不是你司马家的,陈某什么时候想要去洛阳,也不需要子元催我,这是我跟黄德和的事情,子元要是没事,稍安勿躁吧。”
“好。”司马师平静地说着,可他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又补充了一句,“陈子,此番诸事早就谋划妥当,已经十拿九稳,陈子就真的不肯……”
“谋划妥当?”陈群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笑,直接打断了司马师的自吹自擂,“那徐邈呢?徐邈谋划的时候你们觉得能大获全胜,然后呢?
春华呢?她又是怎么回事?司马仲达躺在病榻上自以为筹谋一切,却没想到转瞬间结发夫人被人杀死在宫中。
你们连这些事情都算不明白,却让我三两句就信你的,司马师,你真以为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这般厉害,三两句就能说的陈某乱了方寸,对你言听计从吗?”
司马师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怨毒愤恨之色,但他终究没有跟陈群争辩,他冲陈群行礼,随即要转身离开,陈群厉声道: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留下吧,给我说说洛阳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群一声令下,周围的卫士立刻涌过来,想要围住司马师,司马师头也不回,大步向前衣玦翻飞,在寒风中潇洒非常。
众多卫士准备扇形包围过去,可司马师身后已经闪过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他拔剑在手,横在胸前,大喝道:
“我看谁敢上来?你们再敢无礼,我可要杀人了!”
众人看清那人,都齐刷刷地停住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离去,陈群看着那人横剑肃立,也缓缓眯起眼睛。
“令狐浚何愚……嘿,只有起错的名字,还真没有叫错的诨号。”
那个拦住众人的汉子赫然是之前被陈群收容的令狐愚。
之前陈群非常想要知道司马懿到底想要搞什么,因此救下令狐愚之后对其百般询问,又以为奇货可居,这是压制太原豪族的重要手段,因此哪怕是逃跑来许昌,他也一直将令狐愚带在身侧。
有了他,陈群才能指挥王凌、王昶等人,而此刻令狐愚拔剑肃立,众人都生怕动起手刀剑无眼,跟王凌、王昶翻脸,事情彻底无法挽回。
陈群如果真的想要回洛阳跟黄庸和解,此刻叫人直接别管他们立刻动手也就是了,可他只是想要拿司马师抬一手价,自然一时怔住。
傅嘏站在陈群身侧,此刻已经明白了陈群的选择。
他舒了口气,冲陈群欠身行礼,微笑道:
“陈子保重,我等日后不能在身边服侍,还请陈子前往保重身子,千万莫要……听信小人的谗言啊!”
说着,傅嘏快步上前,跟上了司马师,而令狐愚一人一剑,居然吓得陈群手下的卫士都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众人就这般远走。
傅嘏走了……
尽管早就知道傅嘏首鼠两端,张缉也多次劝说陈群下定决心赶紧将傅嘏干掉,可傅嘏真的走了,陈群像被一下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种种,不禁长长叹息一声。
“这天下终究没有不散之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