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局面真的对司马懿是好起来了。
得益于之前的美妙布置,起兵之后的徐质率先夺占襄阳,将江陵、夏口的黄庸军主力与汉水以北的樊城后方守军切断。
随着司马懿的猛攻,现在荆州军落入了各自为战的陷阱中,看来全盘大事都要落在司马懿的手上了。
收到文钦、王沈投降的书信,司马懿第一时间倒是没有欢喜,反倒唏嘘地将书信叠好,缓缓走到江边,看着江上的浊浪翻涌,将木屑、砂石、血渍推过来。
他默默无言,许久才终于仰天长叹道:
“哎,黄德和之前占尽优势,却没有将江陵吞掉,这才有了今日。”
梁畿站在司马懿身边,也跟着叹道:
“是啊,黄德和当时自以为还有明帝在朝,占尽天时,更怕自己一口吞掉江陵之后会招来明帝与陈长文的小心斥责。
这小儿自夸擅长斗而不破,每次都留几分余地,没想到江陵一隅就给了他如此致命一击。”
司马懿点了点头,看着梁畿小心翼翼地样子,苍老的脸上挤出一抹苦涩:
“我知道彦章想要说什么,我不会如黄德和一般妇人之仁。”
之前司马懿亲自指挥,奋战五个昼夜,已经肃清了樊城外的汉军防线。
老将张郃抱病指挥,但他已经无法陷阵厮杀鼓舞士气,而司马懿的儿女亲家吴质也终于送来书信,斥责司马懿擅自南下攻打荆州,半威胁半哀求地问司马懿能不能跟黄庸和解,不要让荆州陷落在战火之中,白白便宜了蜀国。
更让司马懿感慨的是,他收到了城中夏侯徽的书信。
夏侯徽是故人夏侯尚之女,从小也是司马懿看着长大的,他很喜欢这个少女,如果不是夏侯尚在荆州的时候就身患重病,夏侯徽早就嫁入了司马家。
书信上,夏侯徽非常客气地给司马懿问好,又态度严厉地告诉司马懿,她绝不会让樊城拱手开城。
这是她父亲当年南下进攻江陵的屯兵之处,也是她丈夫黄庸辛苦经营的后方重镇,如果城破,她会带着儿子一起殉国而死。
“伯父是当年文皇帝的托孤大臣,当年大家好不容易创建大魏,难道伯父要亲手将大魏推到水火之中,泉下伯父如何还能去见文皇帝和当年东宫众臣?”
夏侯徽娟秀的文字饱含怒火,让司马懿看得心绪如潮。
他的前半生小心谨慎并不残忍,不然也不会得到曹丕的喜爱,也让桓阶、陈群完全把他当成弱小的弟弟,夏侯尚把他当成博学有才的大哥。
现在的事情确实是让司马懿苦笑连连,之前晚上甚至做梦梦见夏侯尚、贾逵等人站在他面前训斥他为什么成了大魏的掘墓人。
现在梁畿也是提醒他不要有妇人之仁,该打就狠狠的打,以前的那些老兄弟、老相识算什么东西,通通杀了就是了。
司马懿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他一点不后悔自己现在能拼命一搏,他相信如果自己不拼命,黄庸也会找他拼命。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之前伯舆也在书信上说,子元已经联络了公孙渊……怕是公孙渊的大军很快就要来了。”司马懿的声音稍稍有些发抖,自言自语一般道,“彦章,若是你,你会与公孙渊为伍吗?”
梁畿脸上好不容易维持的笑容终于渐渐消失。
作为司马懿的参军,梁畿很有分寸,王基给司马懿的书信如果是私事,他从来不过问、不打听。
所以他还真的是刚听公孙渊的事情,顿时大惊失色。
“晋王……大公子,大公子与公孙渊联合的事情,之前没有说给晋王吗?”
司马懿满脸的皱纹艰难地挤了挤,叹道:
“师儿……之前什么都没有跟我说,在许昌一别之后,我们父子就断了联系了。
他动手之前就应该已经有准备了,他……哼,这小儿怎能甘愿在公孙渊之下,他这是想着把天下彻底点燃烧起来啊。”
司马师之前是真的觉得司马懿疯了,因此在许昌才把司马懿抛弃自己去做大事。
他们父子加上张春华三个人有三个心眼,各自谋划的事情,彼此都各自不通气,各自盘算一片。
谋反嘛,就应该这样,往好处说这种方法确实足够安全,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倒下影响全局。
坏处就是一家人都不知道彼此做了什么。
司马懿知道儿子不可能甘愿在公孙渊之下,他肯定是想要将公孙渊的兵马引过来,之后想办法鲸吞公孙渊的兵马。
儿子能想到这一步,司马懿非常欣慰,而且儿子当时在不知道老父亲装疯的情况下能想出这些事情已经是相当极限、死中求活的手段。
只是司马懿非常担心一点。
以公孙渊的性子估计早就想要图谋中原,不然他之前上蹿下跳的连接孙权是为了啥,又不是称臣有瘾。
估计在被司马师战略忽悠之后,他是肯定要率军进入中原的。
但大军进入中原,要经过河北华歆的防区。
华歆要是坚决抵抗、跟朝廷站在一边司马懿估计还能放心一点,大不了就打吧,谁怕谁?
但之前华表已经展现出了跟司马懿合作的态度,还去劝说华歆来投。
要是华歆跟公孙渊合谋,那还真不是儿子能对抗的了的。
司马懿想起儿子可能会遭遇华歆的埋伏,暗暗有些焦虑,但他也没法在书信上说这一点。
毕竟他现在没法直接跟儿子通信,只能通过王基转达。
万一之后书信上的事情泄露出去,可能会把之前还站在他这一边的华歆推到别的地方,这也是司马懿不想看见的。
此刻,司马懿定了定神,又道:
“彦章,你以为文仲若要投降我军之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