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县的涿字,《说文解字》解释为“流下滴也”。
从燕山向南,这里的地形一路降低,只要下雨就很容易让雨水聚集在一起。
春耕的时候,这样的地形能聚集大量的雨水,让百姓的耕种比较容易,可一旦出现了夏季的大洪涝,这种地形很容易出现巨大的灾祸,出现大量的死伤。
也正是因为一代代在这里居住需要审时度势才能活下来、富起来,因此跟更北边、更南边的燕赵之士比,在这里长大的人多了一些灵巧和机变,多了一些审时度势的能力。
“当年黄帝战蚩尤的涿鹿山距离此处已经不远了吧?”卑衍从马上下来,一边走一边询问杨祚。
“不远了,这涿水(拒马河)就是从涿鹿上发源。
当年轩辕黄帝从此处踏上征途,与炎帝联合,在涿鹿之战大败蚩尤,中原大地遂归于一统。”
杨祚一边卖弄着,一边眺望着周围,踌躇满志。
此刻幽州刺史王雄的兵马已经到了,绵延小雨此刻连成一片雨幕,周围都是一片泥泞,公孙渊身边的卫士见王雄策马前来本来下意识地拦在面前,想要按照礼数问询通报,可王雄也是爽快,径自从马上下来远远地踩着泥泞的地面飞快地跑过来,他身后的士兵全都立在远处没有靠近的意思,让公孙渊手下的人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度紧张了。
哎,果然是乡下人,没有见过世面啊。
见惯了辽东那些蛮子的尔虞我诈,是有点不适应文明人的大度和礼数了。
王雄极速上前,拜见了公孙渊,口称“大王”,给足了公孙渊的面子。
公孙渊见王雄居然自己没有带护卫就过来,又直接拜在泥水中,一时有些动容。
他依旧坐在华歆的车上殷勤服侍华歆,等王雄一套程序走完,他赶紧殷勤地点头下车,折节搀扶王雄起身,用自己的袍袖帮他擦了擦身上的泥水,却又很快回到华歆身边,要继续服侍华歆的起居,以展示自己对华歆的敬重——不然呢?刚才他手下的人已经在礼数和气度上落了下风,此刻也只能现在找补一下了。
这一路上公孙渊手下的军士对华歆真是比亲爹还亲。
因为华歆的牙口不好,弄来的野味公孙渊都亲手烤熟,然后慢慢切碎一点点喂华歆吃。
华歆必须用清水净手,周围的水污浊,公孙渊甚至让人大早晨去收集露水——虽然没收集到多少,但是这样的精神还是成功的感动了华歆,让华歆称赞公孙渊尊重师道,一看就是真正的世家名门出身,一看就是从小被名师指点过。
这可不是随便夸赞的。
这个年代可不讲究莫欺少年穷,大家都是讲究传承有序、世代豪门、天生贤良,像荀家和陈家这样的豪族出门甚至能形成天人感应的呼应,这才是能应承天命的人。
公孙渊娇生惯养,本来一路上服侍华歆多少有点不满,可被华歆这么一夸赞,顿时感觉浑身轻飘飘的,真是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真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殷勤服侍过华歆并且得到了华歆的夸奖。
哼哼,等我立国之后,我定要将这些事好好记录在史书上,让后世好好传扬,这也不失为又一段留侯见黄石公的佳话嘛。
本来公孙渊还想过要不要等着会盟结束之后直接让华歆提前挂掉永远翦除后患。
可现在一看,自己到底是乡下人,格局小了。
这种名士能捧在手心中,让他拿毕生积攒的名声帮自己做事才是正确的使用方式。
想到这,公孙渊越发的欢喜,忍不住问道:
“王使君,司马子元还没来吗?”
“已经来了!”王雄笑呵呵地道,“不过子元受了伤,足疾难行,这入秋的天气忽冷忽热的,我也不好让他一直等待,就让他先回去了,刚才已经派人去召唤了。”
公孙渊皱眉问道:
“这个司马子元好好的,怎么就受了伤,是怎么回事?”
“燕王有所不知啊,之前司马子元率众在黄河边大战黄德和,为黄德和手下大将石苞所败,一路逃到了青州,路上惊惧受了伤,又伤了右足,现在走路都要用拐杖。”
王雄一边说着,一边满脸的不屑之色,随口补充一句道:
“不过还是得说,这个司马子元的姿态还是比燕王差了太远。
燕王这一路上殷勤服侍华太尉,咱们随行众人提了这么多强人所难之事燕王都并无愠色一一做好,让司马子元稍稍等待一下太尉都不肯。
这真是高下立判,燕王不愧是辽东人主,天下万民所望。”
王雄这一顿叨叨说的公孙渊更加开心了,赶紧连连说不敢,华歆又咳嗽一声,用苍老的声音道:
“有什么不敢的?之前见到燕王的时候,不少人都说燕王僻处辽东,不能托付大事,我特意让人一路试探,燕王行色如常,堪比当年箕子。
哎,快把子元叫来吧,咱们赶紧呼唤众人会盟,再久了,老朽这身子要顶不住了。”
公孙渊大喜过望,甚至感觉心脏跳的飞快,简直要从胸腔中钻出去了。
来了。
华歆真的积极,这就要把大事托付给我了。
“不敢!不敢!太尉刚刚回来,还是赶紧休息的好。”
“什么话。”华歆说着,又舒了口气,叹道,“老朽这一辈子见了多少人本来生龙活虎,之后死在梦中成了遗憾,趁着老夫现在身上还有几分力气,赶紧先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好吧。
元伯,别告诉我这么久了,你什么都不曾准备,这一切祭祀都不曾做好?”
王雄苦笑道:
“太尉这是哪里的话?太尉既然吩咐了,卑下当然是竭尽一身力气做好。
我等都在涿水边做好了安排,把子元也安排到那边去了,让他少走两步,咱们也好一起会盟,共同讨伐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