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所以说到底,按照资历深浅来决断封赏根本就是妄语。”
刘基摇头道:“如果不按照功劳大小来决断封赏大小,我这皇帝还做得下去吗?如果我把子意的那个弟弟安排到兵曹尚书的职位上,他是满意了,我前线的军队吃什么?”
“陛下所言……甚是……”
是仪闻言,叹息一声,缓缓道:“子意还是想不通,太在意自己的颜面了。”
“不单单是他的颜面,也是他觉得自己的羽翼不够丰满了。”
刘基长叹一声,感慨道:“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考虑资历深浅,正如他所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踏踏实实按部就班的办事情,我不会装作看不见,该有的赏赐还是会有。
但是与那些真正立下大功的人才相比,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更何况他身边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他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我真的已经为他考虑了很多了!”
是仪能听出来刘基话语里的不满和失望。
“陛下,臣并非是来告子意的状,也不是想为子意说什么好话,但是子意还是有功劳的,在公务上也没有犯什么错误,望陛下妥善思量。”
“子羽,我知道你的本意。”
刘基点了点头道:“你来这里告诉我这件事情,无非是想让我提前知道这件事情,提前有个准备,给子意也留一点回转的余地,你考虑得很周全,不愧是我属意的吏曹尚书。”
是仪连忙行礼。
“这些都是臣份内之事。”
“对你,我是放心的。”
刘基露出笑容,拍了拍是仪的肩膀:“坐在这个位置上,少不了会有人来托请,少不了人情往来,有些事情就算是放在我面前,我都不好意思拒绝,这其中的艰难之处,也只能交给你去处理了。”
“陛下有所托付,臣一定完成。”
是仪整顿衣冠,正色道:“臣绝不会做出因私废公之事,如若不然,臣会自己请辞,绝不让陛下为难!”
刘基长叹一声,连连点头。
“子羽真乃我之良佐。”
送走是仪之后,刘基也是十分感叹。
一是感叹于是仪认真严肃恪守本职的性格,一是感叹为人处世、平衡势力的艰难。
是仪是个什么样的人,刘基早就看明白了,所以才会把吏曹尚书的职位交给他,让他来做自己在人事层面的最重要助手。
或者说,是钦定背锅侠。
是仪也是清楚的,滕耽的问题,只要他不求到刘基面前,刘基就不能出手,最好都不要过问,就当不知道。
有些事情刘基不方便直接说,就需要是仪主动站出来帮刘基挡枪,背上这口大黑锅,以维护刘基的形象。
人事问题,从来都不是选择一个认真严肃的人就能解决掉的。
选贤任能乃千古难题,怎么选,怎么任,从来都是叫人头疼不已的问题。
各种利益网络、人情往来、血缘关系交织于其中,令人烦不胜烦,就算刘基是一个极具威望的皇帝,也不能很好地应对这里头的艰难。
滕耽是他老爹的密友,通家之好,两家之间的关系甚为亲密。
虽然在老爹去世之后刘基很快就与他确立了上下级的关系,彼此之间的通家之好也随之结束,但这份关系并不那么容易终结。
在这个十分讲究人情往来互帮互助的社会之中,他与滕耽不仅是君臣,也是同郡出身,又是一路相随,本人也没犯下什么错误,如果因为些许人事问题就要处置他,实在是说不过去。
落在臣属们眼里,一个不小心,就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
滕耽和你老爹关系那么好,又跟着你跟了那么多年,两朝元老,本身也立下过一些功劳,没有犯过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很清廉。
现在,就因为想给自己的弟弟、老部下谋取更好的职位,谋求更好的发展,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年头谁还没门生故吏老部下?
自己立了大功做了高官,门生故吏老部下们上门巴结求官,这也是很正常的人情往来,势力不就是这么拉起来的吗?
以前多少年咱们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你居然要处置他,至于吗?
这么点东西你都不给他,那以后我们立了大功,你会不会也小气抠搜的什么都不愿意给?
那我们还立什么功?
往小了说,给一些千石都不到的小角色安排更高的职位,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事情。
但是往大了说,一个皇帝一旦被人扣上“刻薄寡恩”的帽子,挫伤了部下们积极向上的进取之心,那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特别需要一个人站出来为皇帝挡枪,把一些明显就不合理或者不合乎皇帝心意的要求给挡掉,自己吸引仇恨。
而决不能把仇恨推到皇帝身上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现实版的“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做官做到这个份上,要是不能真正做到为君分忧,那还是趁早退位让贤比较好。
是仪显然不是个笨蛋,他非常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所以,他把滕耽给挡了回去,自己做这个恶人,把余地留给了刘基。
刘基对此十分满意,自然也不会亏待是仪。
不过,是仪要面对的显然不仅仅只是一个滕耽。
往后数日,刘基不断听闻有人想方设法地朝着是仪那块儿使劲。
自己这边打出了政务繁忙、废寝忘食的招牌,让人不敢来打扰,他们就只能朝着是仪那儿涌了过去。
各种托请、各种走关系、各种帮忙说项,吏曹的临时驻地热闹得就和逢年过节的大市集一样,车水马龙、门庭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