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关于郑氏战船的战报,汇报得详尽无遗。
好的坏的全都汇报了。
但是对于漕标营的战报,他却有所保留。
他说:饬漕标营于庙湾一线修筑堡寨、布设炮台,沿堤列戍,本欲凭险扼守,与郑氏水师表里相应。讵料郑氏水师海外败衄,贼寇避过正面岸防,选锐卒五百人自侧翼僻径登岸,潜行疾趋,直薄淮安府城。我庙湾堡寨炮台皆为正面设防,仓促不及回援,竟未得施其用。贼众沿途焚掠漕艘,漕运河道一时梗阻。伏念淮安乃漕运咽喉,关系国家度支至重,万万不可有失,当即亲督漕标三营列阵城外,命漕标中营参将左明旭总领战事,凭垒拒敌。两军鏖战终日,锋镝交加,战况至为惨烈。河标中营参将段干林率部冲阵,身受重创,殁于阵前。幸赖将士戮力同心,拼死鏖战,终将逆贼阻遏于城外,城垣得保无虞。相持之际,贼遣人赴军前请和。臣再三筹度:目前我军新丧战将,士卒疲敝,周边援兵尚未齐集;若一意驱剿,恐贼穷极反噬,或焚毁漕仓、淤塞河渠,于朝廷漕运大计有碍。为保全大局,臣只得权为羁縻,佯许其议,以缓贼锋。目下贼众已全数退去,淮安城守晏然,漕运亦渐次疏通……
史可法这份战报很有意思。
说是扯淡吧,也没有什么问题。
漕标营的兵确实死伤惨重,也确实打了。
只是史可法没有说,漕标营被黑旗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将漕标营兵将美化了一番。
区别只是没有美化郑芝龙的船队而已。
但两相一比较,就给人一种感觉。:这件事不怪漕标营,不怪他史可法,只怪郑芝龙的船队没有取胜。
也怪黑旗军的战船太厉害了。
他史可法又没有战船可用,即便有,也只能在内河里面走。
而且的确是武兴和勾四前来议和。
但战胜和战败的议和是不同的。
按照史可法的意思,双方打了个平手。
对方有点坚持不下去了,才过来议和。
可实际上是,勾四带兵打的史可法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其实假以时日,就算是将淮安府拿下,也未必不是不可能。
史可法没有说这些。
这就是文人的手段。
即便朱由检去调查,都调查不出来别的结果。
因为该讲实情的时候,史可法讲实情,该避实就虚的时候,避实就虚。
没有谎话,只有轻重。
果然,君臣听了。
面色不一。
朱由检怒道:“郑芝龙误朕!”
他刚说完,陈新甲就咳嗽了一声。
“陛下,郑总兵已尽力。只怪黑旗贼过于狡诈。”
他这是在提醒朱由检。
郑芝龙这个人,你可不能惹。
心里没点 B数吗?
东南沿海的太平,全靠郑芝龙了。
否则海寇四起,更有番人虎视眈眈。
朱由检悚然一惊。
他不往下说了。
其实朱由检的心里挺凉的。
把希望寄托在刘泽清身上,刘泽清败了。
将希望寄托在郑芝龙和史可法身上,两人又败了。
如今还能指望谁呢?
赵诚明和辽东诸将关系打得火热。
难道能靠辽东诸将吗?
可一旦调走了辽东的兵将,谁来抵御建虏呢?
偌大一个王朝,现在竟然没有人能对付这黑旗贼。
作为兵部尚书,陈新甲必须为朱由检排忧解难。
他咳嗽了一声,再次开口:“如今漕运山东路段,尽为赵诚明所掌控。朝廷命脉,不可为一贼寇所制。早先朝廷议海运,谓之成山道险。如今成山道再险,未有黑旗贼更险。是以应从新议海运。”
朱由检听了大为心动。
如果走海运合适的话,走海运是最恰当的。
然而立马有人站出来反对:“不提成山道险,单说琴岛市如今为贼人所执。海运需沿海岸而行,绕不开琴岛市。蓬莱虽有水师,可怜郑芝龙战船亦抵不过琴岛市战船,蓬莱水师又岂能抵得过。”
这倒是提醒陈新甲了。
他说:“蓬莱尚有山东总兵杨御蕃!或可命杨御蕃发兵牵制赵成明,不为剿寇,单命他驱离赵成明于掖县。至少山东不可尽为其所有。令郑芝龙由此一败,必心怀怨愤。若重开海运,北方海域亦少不得保驾护航者。单凭蓬莱水师则势单力薄,不妨告知郑芝龙,若其能灭黑旗贼海上战船,则命郑氏水师,沿岸保驾护航,直至琴岛市。琴岛市至蓬莱水城,乃至往北至辽东段,则为蓬莱水师所掌控。”
朱由检和群臣思考了一番。
君臣的想法不一样。
朱由检想的是,这个方法可不可行?他要让出哪些利益?哪些地盘?
他考虑的是,这样会不会让郑芝龙做大?
郑芝龙现在只是在南方海域横行。
如果真的能让他掌控了北方的海域,这个人的野心会不会膨胀?膨胀到变成另一个黑旗贼。
但是陈新甲将重开海运作为前提,然后说让郑芝龙保驾护航,这就好像在说,重开海运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考商讨了,这件事板上钉钉要执行了。
重开海运,朱由检是同意的。
他早就觉得重开海运有必要。
赵诚明经营琴岛市在海上顺风顺水,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听说琴岛市可不光只有战船,还有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