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从来不分善恶。
屠尽苍生是魔,救赎万物亦是魔。
作恶者,为一己私欲屠戮。
行善者,为一己执念救赎。
我想保护你们,所以我就保护你们。至于你们自己怎么想的,那不重要,也无所谓。
不是做坏事的才是魔,做好事的也可以是魔。魔不分善恶,只分执念。为了一己之执念,可以杀尽苍生,也可以拯救苍生。
杀尽的魔和拯救的魔,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他们都觉得自己的意志比整个世界更重要。
归根到底,世间诸魔,皆为己而活。
皆顺自己的心,行自己的道,执自己的念,傲慢地以一己意志,丈量这整座天地。
高见没有开口,一言不发。
龙王这番通透刺骨的说辞,似乎是戳破了他的傲慢,剖开他的本质,可他全然不在意。
既不辩驳,也不恼怒,更无半分动摇。
他只是安静地盘膝坐在废墟之中,任由混杂着碎珊瑚与泥浆的污浊血水浸泡身躯,掌心那团漆黑纯粹的死魔道韵依旧缓缓流转,无声无息持续震颤,不断牵引着天穹之上的夕兽暮霭。
喉咙里全是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声带早就肿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也不需要说话。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继续引动死魔道韵。掌心中那团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扩大一分,颜色就深一分。雾
气中散发出的大寂灭之意越来越浓,浓到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浓到连光都变得暗淡,浓到天穹中那些正在拼命挡住夕兽的龙王都感觉到了一阵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与此同时,高见残破的肉身正在肉眼可见地缓慢复原。
武道来到地仙这个层次,本就铸就不灭之身。抵达这一境界,肉身早已超脱凡胎桎梏,近乎达成滴血重生的状态。
哪怕先前被龙王极致龙力碾压,骨碎筋断、经脉崩裂,皆是远超寻常修士的致命重创,而且被真龙的力量压迫伤口,恢复起来比普通伤势更难,只要体内精气尚存、本源不竭,肉身便会自主蠕动愈合。
破碎的皮肉缓缓粘连合拢,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脆响,干涸的血痂之下,新生的嫩肉悄然生长。他浑身依旧狼狈,伤势并未瞬间痊愈,却有一种顽固又强横的生机,死死扎根在残破躯壳之中,任凭天地寂灭、龙威压身,兀自不灭。
天海之上,龙王一身龙鳞熠熠生辉,孤身横亘天幕,吃力的抵挡着被死魔气息持续吸引、频频躁动下压的夕兽。
暮气沉沉,兽影摇曳,寂灭之力不断冲刷着他的龙躯,牵制着他的行动。
他明明拥有碾压高见的绝对实力,此刻却不敢贸然靠近。
那一缕死魔道韵太过诡异,太过崇高,身为通晓大道的真龙,他清楚知晓,贸然触碰,就连他也会死。
高见很弱,但死魔道韵却真的是能够威胁到他的东西。
进退受制,两头为难。
龙王只能压下心中躁动,隔着遥远虚空,垂眸注视那道沉默自愈的人影,声音冷冽平静,继续开口剖析:
“你的执念,是救他们。你高喊人人如龙,本质上,不过是把原本只有少数上位者才能执掌、独享的权柄与荣光,以无偿的方式,摊开送给世间每一个蝼蚁。”
“可你清楚其中的后果吗?”
“自古以来,众生皆是如此。恩惠给得太过轻易,人人皆可享有,便会被视作理所当然。他们不会感念馈赠,不会铭记善意,只会贪婪索取,永无满足。”
“用不了多久,人群内部便会自然而然滋生隔阂,划分层级,互相猜忌、互相倾轧。你拼命打碎的阶级,会由众生自己,再度重新堆砌。”
“最后……这片被你拼死拯救的天地,会演化成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天演。”
风声死寂,暮云压顶,龙王的声音穿透苍茫天海,落进高见耳中,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无可辩驳的笃定。
“高见,你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豁出性命争取的一切,你逆流抗天守护的所有,到最后,都会化作一场虚无。”
好东西变成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变成习以为常,习以为常变成“本该如此”,然后开始挑剔,开始攀比,开始分化——
你有的我没有,你多的我少的,你好的我差的。
“人人如龙”之后,不是每个人都有龙的力量,是每个人都有跃龙门的机会。机会平等不等于结果平等,结果不平等就会有人不满,有人不满就会有人闹,有人闹就会有人镇压,有人镇压就会有人反抗。
最终,一切重新来过。
而在下面,高见的血肉蠕动,筋骨重塑。
随着武道地仙的肉身之力不断涌现,高见身上衰败的气息缓缓回暖,那份濒临断绝的生机重新攀上躯壳。
他不再是方才那副奄奄一息、连呼吸都费力的模样,紧绷的喉间松开,终于有气力扯动嘴角,露出嗤笑的表情。
他抬眼,望向那天幕之上抵挡夕兽的庞大龙影,声音直入龙王耳畔:
“怎么?”
“不敢靠近我,所以才要说这些大道理,想要动摇我的本心?”
掌心漆黑的死魔道韵轻轻震颤,寂灭气流萦绕指尖,他语气带着直白的嘲弄,看穿龙王所有拙劣手段:
“你清楚,对魔而言,本心便是道基。心念不稳,道基自溃。”
“堂堂执掌四海、俯瞰天地的真龙至尊,如今只能靠言语挑拨来乱我道心。对你来说,这还真是憋屈又廉价的攻击方式啊。”
一句话,赤裸裸撕开龙王眼下的窘迫处境。
天幕之上,金色龙瞳骤然一缩,龙王面露愠怒,亘古不变的淡漠神色第一次被明火打破。
鳞下血气翻涌,浩瀚龙威隐隐躁动,他咬牙沉声呵斥:
“魔崽子,你也就只剩嘴硬的本事。”
他本欲继续出言驳斥,碾碎高见的狂妄,揭穿那可笑的执念。
可话音未落,头顶暮霭骤然翻涌暴涨。
被死魔本源持续牵引的夕兽,像是嗅到了极致香甜的寂灭盛宴,庞大无边的漆黑兽影猛然下沉,下压速度陡然暴涨,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猛、暴戾。
浓稠如墨的死寂暮气滚滚倾覆,带着吞噬万物、冻结造化的恐怖威压,狠狠撞向龙王筑起的龙力屏障。
轰隆一声闷响,气浪横推。
龙王根本来不及多说半个字,所有未尽的言语硬生生被狠狠憋回喉咙。
他面色一沉,不敢有丝毫分心,周身金色龙纹骤然亮到极致,庞大龙躯绷紧所有肌肉,倾尽全部力量,再度硬抗这一记狂暴冲击。
龙躯在暮气侵蚀下微微震颤,鳞甲裂纹不断蔓延。
这一刻,他既要死死抵住夕兽,又不能贸然触碰高见手中的死魔道韵,连发泄怒火、出言辩驳都没有机会,硬生生陷入进退两难、束手束脚的憋屈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