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还远。
齐姝走过公孙瑾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诧异的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花丛后面的太监。
那个太监穿着灰色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楚脸。
可这个太监的身形,肩膀,握剪子的手,都让她觉得眼熟。
齐姝再看了一眼,心跳却是漏了一拍。
公孙瑾。
齐姝还是认出了公孙瑾。
虽然公孙瑾没有抬头,虽然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可齐姝就是知道,他就是公孙瑾。
齐姝的手捏紧了手帕,指甲不自觉地嵌进掌心里,疼得她直吸气。
此时的她想蹲下来,想问公孙瑾为什么会在这里,想问他是怎么进来的。
可她不能。
宫女和太监们就在身后,暗处还有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只要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小动作,就可能前功尽弃。
齐姝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很稳,跟刚才一模一样,不疾不徐。
可她的手在抖,心在滴血。
……
公孙瑾蹲在花丛后面,听着齐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齐姝的背影还是那么好看,腰杆挺得笔直,走路的样子像一只骄傲的鹤。
公孙瑾低下头,继续干活。
只是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出来。
因为他知道,从现在起,他跟齐姝之间,只有一条路了。
他在暗处,齐姝在明处。
他要为齐姝的报仇保驾护航。
不管结果如何,他公孙瑾都不会后悔。
……
齐姝回到寝宫之后,把宫女们都打发了出去,说自己要休息。
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想起公孙瑾以前的样子。
他可是河间书院的山长,穿着长衫,摇着折扇,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公孙先生”。
他长得好,学问好,脾气也好,书院里的学子都喜欢他。
那时候公孙瑾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眼睛里有光。
可今天齐姝看到的公孙瑾,穿着灰色的太监衣裳,蹲在花丛后面,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公孙瑾怎么能去做太监?他可是公孙瑾啊!
他是河间书院的山长!他是前朝的顶尖谋士啊!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齐姝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公孙瑾对自己好,可她不知道会好到这个程度。
挥刀自宫,放弃男人的尊严,放弃自己的身份,放弃所有的一切,就为了进宫来陪她。
这份情意,齐姝这辈子都还不起,“公孙瑾,你傻不傻?你傻不傻啊?”
齐姝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擦干了眼泪。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着很狼狈。
深吸了几口气,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绝对不能让人发现自己哭过。
她是苏婉清,不是齐姝。
她是一个怀着龙种的妃嫔,不是前朝的长公主。
她得笑,得温顺,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
然而,齐姝不知道的是,她跟公孙瑾“偶遇”的这一幕,当天晚上就被密探写成密报,送到了民兴帝苏宁的案头。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某时某刻,苏婉清在御花园散步,路过某处花丛时脚步放缓,低头看了一眼正在修剪花枝的太监公孙瑾,停留约三息时间,随后离开。
公孙瑾在其离开后抬头注视其背影,约五息时间,眼眶发红,随后继续干活。
苏宁看完密报,笑了一声,把纸扔进火盆里烧了。
第二天,苏宁下了一道旨意。
不是针对齐姝,而是针对公孙瑾:“御花园太监孙公瑾,办事勤勉,着即调往司礼监学习。”
旨意传到御花园的时候,公孙瑾正在给花浇水。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司礼监是太监们最想去的地方,那里管着宫里的文书和奏折,是最有机会接近权力中心的地方。
他一个刚进宫没几天的新人,怎么会被调到那种地方?
公孙瑾不敢多问,磕头谢了恩,跟着传旨的太监走了。
公孙瑾不知道的是,这道旨意是苏宁亲自下的。
苏宁不想让公孙瑾待在御花园,因为御花园离齐姝的寝宫太近了。
公孙瑾虽然没了蛋蛋,可不见得干不出别的事来。
万一哪天公孙瑾发了疯,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把公孙瑾调到司礼监,离齐姝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再说了,司礼监那种地方,到处都是苏宁的眼线。
公孙瑾在那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看得清清楚楚,连他晚上做梦说梦话都有人听着。
而公孙瑾到了司礼监之后,表现得非常老实。
每天早早起来,把该干的活干完,该学的学完,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
从来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不看不该看的东西,不该去的地方一步都不去。
公孙瑾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可公孙瑾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他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要取得上头的信任,要慢慢地接近权力的中心。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关键时刻帮上齐姝。
公孙瑾不知道的是,无论他做什么,都逃不过苏宁的眼睛。
在司礼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记下来,当天晚上就送到苏宁的案头。
苏宁看着这些密报,就像看一本连载的话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公孙瑾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他不知道,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站在苏宁的五指山。
不光翻不出这个五指山,也逃不出这个五指山。
公孙瑾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可实际上,他只是苏宁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齐姝在后宫里等着,公孙瑾在司礼监等着,他们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而苏宁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密报,等着看他们接下来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一个能够挥刀自宫的狠人,再加上一个时刻想着报仇的疯子,光是想想就觉得特别的刺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