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于秋花眼睛不好,脾气也不小,看刘洪昌哪儿都不顺眼,总认为是刘洪昌拖累了自己的女儿。
婚后的日子,比刘洪昌想的还要艰难,毕竟上门女婿是不存在所谓尊严的。
何文惠打心眼里排斥刘洪昌,不跟他同房,说是不习惯,实际上是心里根本没他。
因为何文惠心里一直都有前男友李建斌的影子……
何文惠之所以嫁给刘洪昌,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何文惠需要一个能帮她养家的人。
文涛和文远对这个姐夫充满敌意,动不动就找茬,或者摔东西骂人,把刘洪昌当外人。
文达年纪小不懂事,跟着哥哥姐姐,对刘洪昌也是爱答不理的。
于秋花更不用说,嫌刘洪昌穷,嫌他没本事,嫌弃他没有知识,嫌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文惠第二次怀孕期间,出事了。
文远跟家里赌气,跑出去找朋友玩,被街上的混混大黄猫盯上了。
那天晚上,文远哭着跑回家,衣服破了,脸上有伤,浑身发抖……
文涛年轻气盛,听了一半就冲出去了,找到大黄猫……
大黄猫死了,文涛被抓了进去。
何文惠听到消息,从家里跑出去,情绪波动太大而大出血。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出血太多,怎么都止不住。
刘洪昌跪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何文惠死后,文达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
于秋花在一次车祸中也走了。
刘家只剩刘洪昌一个人,守着那间旧屋,守着那些旧家具,守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中午给自己做顿饭,下午坐在门口发呆,晚上早早地睡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跟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刘洪昌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顶看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的。
此时,他的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还有没干的泪痕。
原来他在梦里哭了,哭得很伤心。
茫然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分不清哪是梦哪是醒。
梦见自己结了婚,梦见自己做了何家的上门女婿,梦见何文涛进了监狱,梦见何文惠死了,梦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间破屋子,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楚,清楚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尤其是刚结婚那阵子,何文惠对自己的那种防备和冷淡,何文惠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何文惠总是躲着自己,不让自己碰她,不让自己靠近她。
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何文惠的语气是客气的,客气的背后是疏远,是冷漠,是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墙。
刘洪昌发了会儿呆,然后摇了摇头,笑自己傻。
不就是个梦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肯定是最近老想着何文惠的事,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了,睡觉都不安生。
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刘洪昌穿上衣服,去水房洗了把脸,凉水泼在脸上,激灵一下,清醒了不少。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脸色不太好,眼袋都出来了,可精神还行。
对着镜子笑了笑,告诉自己,别瞎想了,该干嘛干嘛!
这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
但这真是一场梦吗?
……
苏宁早上到食堂的时候,看见刘洪昌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发现刘洪昌切菜的动作比昨天还利索,走神也没昨天厉害,看着像是把何文惠的事放下了不少。
苏宁心里暗暗得意,大梦神机术果然管用,让刘洪昌提前把苦头吃一遍,看他还能不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可苏宁不知道的是,刘洪昌把那个梦,真的只当成了一个梦。
虽然梦见何文惠死了,梦见自己过得苦,可刘洪昌没想过,那些苦,正是何文惠带给他的。
刘洪昌只觉得是个梦,醒了就醒了,不碍事。
何文惠在刘洪昌心里,还是那个干干净净、温柔善良的姑娘,跟梦里那个冷漠疏远的女人,不是一个人。
甚至,因为这场奇幻的梦境,让刘洪昌真的爱上了何文惠。
接着,刘洪昌把抢来的火车票交给了何文惠,自然是让何文惠欣喜若狂。
只是何文惠只会给刘洪昌发好人卡,毕竟她现在有男朋友李建斌,自然是不可能对这个舔狗许诺什么。
……
何文惠快要出发去京城的时候,回家收拾行李。
母亲于秋花坐在床边,看着何文惠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提包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文惠没注意到母亲的异常,她满脑子都是回学校的事。
收拾完了,何文惠想去于秋花屋里拿针线,把提包上快掉的扣子缝一下。
于秋花的屋子在里间,光线不太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不进多少光。
何文惠推门进去,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找针线。
针线没找到,她却是找到了一张纸。
纸折了两折,压在几双旧袜子底下。
展开一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认得——“送养协议”。
甲方是于秋花,乙方是谢科长。
协议上写着,何文达,男,四岁,自愿送养给梅山铁矿的谢科长夫妇,从此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下面盖着于秋花的手印,红红的,像一滴血。
何文惠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就无法接受了。
母亲竟然把弟弟送人了?
把最小的弟弟文达,送给了梅山铁矿的一个科长?
何文惠拿着那张纸,走到外屋,站在于秋花面前。
于秋花看见那张纸,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这是什么?”何文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着谁。
于秋花低下头,不敢看她,“文惠,你听妈解释……”
“解释什么?你把文达送人了?你把你的亲儿子送人了?妈,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
何文惠把那张纸摔在桌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想起文达的脸,那张胖乎乎的小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还有叫“姐姐”的时候声音糯糯的,像含着一颗糖。
文达今年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送人了,还以为是去别人家玩几天就回来。
于秋花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文惠,妈没办法啊!你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几个,吃了上顿没下顿。谢科长家里条件好,没有孩子,文达去了他家,能吃好的穿好的,还能上学。跟着我,他有什么?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你马上要去京城上学了,学费都凑不齐,文涛文达也要吃饭,文达还小,我真的养不起了……”
“那你也不能把他送人啊!”何文惠哭着喊道,“他是你儿子,是我弟弟!你问过他没有?你问过他愿不愿意没有?四岁的孩子,你让他去别人家当儿子,他心里怎么想?他长大了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他会恨你一辈子!”
于秋花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来。
何文惠站在那里,哭了一会儿,忽然就不哭了。
先是擦了擦眼泪,把那纸协议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转身就往外走。
于秋花慌了,追到门口喊道:“文惠!你干什么去?”
何文惠头也没回,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我去梅山,把文达接回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