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只隐约听说,那天夜里,陛下独自在殿中坐了一夜,案上摆着的,正是天幕曾播放过的、关于“指鹿为马“的史官摘抄的文字记录。
至于胡亥——
这位曾经最受宠爱的小公子,如今已被削去一切待遇,迁出咸阳,终生圈禁于雍城旧宫,无诏不得出,无诏不得见任何宗室。
嬴政终究没有杀他。
不是心软。
而是那孩子如今不过十几岁,天幕上那个屠戮兄姊的暴君,罪行还未发生。杀一个尚未犯罪的孩子,嬴政做不出来。
但防,必须防到死。
唯独李斯,活了下来,而且依旧站在这大殿之上。
“李斯。”
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李斯浑身一颤,立刻伏地:“臣在。”
“你可知,朕为何留你?”
李斯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涩:“臣……不知。”
“天幕说,你在沙丘,与赵高合谋,矫诏赐死扶苏。”嬴政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李斯面前,“论罪,你当夷三族。”
李斯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朝服,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是天幕说的。
天幕,从不说假话。
“但朕也看见了。”嬴政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天幕说,你入狱之后,在狱中上书,依旧在谏言治国之策。天幕说,你临刑之前,对你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想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
“你贪权,你惜命,你在最要命的关头选错了路。”
“可你的才,是真的。《谏逐客书》是真的,统一文字是真的,车同轨、书同文,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嬴政站定,俯视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丞相。
“罪未犯,才犹在。朕杀你容易,可再找一个李斯,难。”
“朕留你,是要你戴罪立功——替朕,把那后世小子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变成大秦的东西。”
李斯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老泪纵横。
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臣李斯,此生此世,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不杀之恩!”
嬴政摆了摆手,转身重新望向天幕。
“起来吧。说正事。”
“天工院的章程,你们抄录得如何了?”
李斯连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回陛下,天幕上所播的天工院规制、'滚雪球'育才之法、上午读经下午格物的课业安排,臣已命三十名博士日夜抄录,一字不漏。”
“高炉的形制,墨家的工匠已照着天幕画影,做出了三个泥范。焦炭之法,骊山刑徒营已选出五百人,专司试烧。”
“还有那'显微镜'——”李斯顿了顿,面露难色,“陛下,琉璃打磨之术,我大秦工匠远不及后世,磨了上百枚镜片,皆浑浊不堪,无法视物。”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急。”
“朕看得明白,那小子集齐三枚碎片之后,能自选朝代。”
“而这天下万朝,在弹幕之中,喊他喊得最勤的,是朕。”
嬴政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朕已经替他,把路扫干净了。”
“赵高死了,胡亥圈了,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对后世之学说半个'不'字。”
“他若来大秦,朕给他的,不是国师之位,不是美人金帛——”
“朕给他一个,令行禁止、如臂使指、整个天下拧成一股绳的大秦。”
“大唐有的,大秦要有。大唐没有的,大秦,也要有。”
李斯躬身,深深一拜:“陛下圣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