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声音越来越重。
章台宫内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
陈熙却忽然笑了。
“陛下,您又急了。”
“你!”
嬴政呼吸一滞。
万朝时空,不知多少人被这句话惊得头皮发麻。
当面说始皇帝“你又急了”?
这陈熙的胆子,究竟是什么做的?
陈熙身体微微前倾,认真道:“我从没说这些事不该做。”
“我说的是,分轻重,排先后,给百姓留一口喘气的时间。”
“匈奴要防,那就先守关隘、修烽燧,长城不必同时全修。”
“百越已经打下大片土地,便先修养驻军、安抚当地,不必年年向更深处填人命。”
“驰道修主干,支路慢慢补。骊山陵与宫室减去一半刑徒,让他们回乡种粮。”
“徭役轮换,定下上限。今年服过重役的人,明年便不再征召。”
“陛下不是不能做大事。”
“而是不能用尽这一代人的血,去完成您一个人的万世雄心。”
嬴政浑身一震。
陈熙的声音缓和了几分。
“你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个。”
“你太想让华夏变好了。”
“只不过,你等不及。”
这一次,嬴政没有反驳。
他缓缓坐回御座,目光依然落在那只已经出现裂纹的陶杯上。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开口:“朕若肯慢下来,大秦便能不亡?”
“只能算治好了第一处病。”
陈熙伸出手,取下压在陶杯上的竹简。
“第二处病,是继承。”
“赵高已经死了,可只要大秦一日没有公开确定继承人,只要皇帝的一封诏书能够被几个人关起门来篡改,那就算没有赵高,也会有王高、李高。”
李斯脸皮狠狠一抽。
为何还要有一个“李高”?
陈熙没有理会他,继续道:“立即立扶苏为太子,昭告天下。”
“把他从上郡召回来,让他学着处理政务,也让天下人知道,大秦的明日是谁。”
“涉及传位、调兵、赐死宗室的诏令,不能只凭一方印玺。丞相、太尉、宗室与边军各留副本,相互核验。”
“让一张假诏书,再也杀不了一个帝国。”
蒙恬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俯身:“陛下,臣以为先生所言,字字皆是护国之策!”
李斯也紧跟着伏地。
“臣附议!”
嬴政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转头看向陈熙。
“还有第三处病?”
“有。”
“秦法。”
殿内众人心头再次一紧。
陈熙却没有提出废除秦法。
“六国刚刚一统,法不能不严。”
“但严,不等于不分轻重。”
“故意与过失要分,初犯与再犯要分,官吏与黔首更要同罪同罚。”
“一个人犯错,不要动不动便连坐全家;百姓因灾年交不上粮,也不能与故意抗税者同罪。”
“法律真正的威严,不是让百姓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死。”
“而是让他们知道,只要守法,就一定能够活。”
嬴政闭上眼睛。
整座章台宫,久久无人开口。
天幕之下,万朝帝王也陷入了沉默。
大唐皇庄。
李世民望着画面中的陈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刚刚被拖拉机翻开的土地。
“让百姓知道,只要守法,就一定能够活……”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神情复杂。
魏征站在一旁,缓缓躬身。
“陛下,此言不仅是在说大秦。”
李世民沉默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章台宫中。
嬴政终于睁开双眼。
“先生今日所言,朕会让李斯逐字记下。”
“减徭役、缓工程、立扶苏、改诏制、议秦法。”
“朕不敢说全部照做。”
“但朕可以答应先生,每一条,朕都会亲自查、亲自问,绝不因难听便弃之不用。”
陈熙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
“这就够了。”
“我最怕的不是您不听。”
“而是您嘴上答应,回头又偷偷加班,恨不得一晚上把五百年的事全干完。”
嬴政嘴角微微一抽。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个后世小子,比满朝那些动不动便山呼万岁的臣子难对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