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宇喜多军正在用膳?”
笹尾山毛利军本阵,毛利辉元面对这个可笑的理由实在绷不住了。
抬头看了看高悬于天的太阳,大中午的吃什么饭?
“主公,我军已无备队,若无宇喜多军参战,恐有全线溃败之忧啊。”一名家臣在毛利辉元身旁焦急地说道。
毛利辉元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吾不用你说,吾自己会看!”
话音未落,笹尾山脚下再次响起一阵欢呼。
“敌将已被我真田信繁讨取啦!”
“喔!”
真田信繁将十文字枪从眼前一名小早川武士体内抽出,喷涌而出的鲜血浇灌在土壤中晕开一朵朵梅花。
第二十七个?
还是二十八个?
算了,记不清了,真田信繁吐了口气后又再次往前迈了一步。
小早川秀包且战且退,三千多小早川足轻被一千多名赤备赶羊一样驱往山顶。
“不能再退了!”
小早川秀包已经能用眼角的余光瞥到毛利辉元的马印,再继续退这仗就输定了。
“诸位,毛利家屹立西国数十载,未曾亏待过大家。”
“今日正当效死之时!”小早川秀包不停大喊,试图重新提振一波士气。
此举不能说全无作用,毕竟毛利家能成为西国霸主也不是全凭运气。
没有一支忠诚可靠的家臣团,毛利家也不可能从安艺的山沟沟里开创百万石的基业。
“小早川侍从说得好!”
“清水五郎左卫门尉在此!”
人群当即窜出一名中年武士,领着百余名武士便冲了下来。
小早川众人一见是清水景治站出来带头冲锋,心中又是一定。
清水景治的父亲正是丰臣秀吉“水淹高松城”中的守城大将清水宗治。
“水淹高松城”之时由于信息差,毛利家并不清楚织田信长父子已经在本能寺之变身亡,硬是让丰臣秀吉在谈判中占了上风。
清水宗治为了避免毛利家陷入被动,也出于保全城中家臣的目的,最终主动切腹换来了丰臣秀吉的“撤军”。
但实际上在清水宗治切腹的两天前织田信长父子就已经在本能寺之变中丧命了,毛利家算是吃了个暗亏。
不过无论如何,清水宗治的表现确实得到了毛利家上下的尊崇。
清水宗治死后,清水景治一度拒绝了丰臣秀吉的延揽,异常坚定的留在毛利家继续效力。
前不久毛利军进攻伊势之时,清水景治的兄长清水宗之也在安浓津城战死,父子都是毛利家最忠实的家臣。
“今日死则死矣,不能让金吾殿小瞧了西国武士!”
“关东北条十万众竟无一人是男儿,金吾殿且看看我西国毛利家武士的风采!”
清水景治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真田军冲来,身后的毛利家武士备受鼓舞。
真田信繁从清水景治的眼中看到了必死的决心,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抹谨慎。
“退!”真田信繁轻轻做了个手势,不紧不慢地往后开始撤退。
此时赤备从凸型站位立刻转变为凹型站位,原本担任箭头的真田信繁主动收缩防线,向毛利家敞开了怀抱。
清水景治等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头就扎了进来。
甚至后方的毛利家武士见真田军开始后撤,也主动加大了进攻力度,主动攻了上来。
毛利军企图抢回主动权,小早川秀包开始大举压上。
真田信繁静静地看着清水景治冲到自己身前不远处,突然止住了后退。
真田信繁一停,原本后撤的赤备立刻站定。
自赤备建立之初到现在,真田信繁带领赤备大大小小数十战,早已经成为了这支部队的灵魂。
上田城之战百骑尚且敢正面冲击上万敌军,钵形城一战斩杀北条氏邦,根白坂追杀岛津三十多里。
所有赤备在作战时从来不会问为什么,他们只知道跟紧前方那个戴着冲天鹿角兜的男人就行。
“就是现在!”
真田信繁大喝一声,抄起十文字枪便重新迎了上去。
左翼的小幡信定和右翼的小幡光盛等人也立刻向中间合拢,“左右合围,杀!”
刚才的赤备就像一只被拉满的弓弦,暂时的收缩只是为了最终的强力反弹。
现在,猎杀时刻到了!
“杀!”
“赤备之名,真田冠之!”
真田信繁扯开嗓子边喊边砍,一把十文字枪在真田信繁的手中上下翻飞宛如花丛中的蝴蝶。
枪头刚拍翻一名敌军,枪尾又扫倒一人。
侧身让过两条刀刃,真田信繁迎头一枪将身前之敌捅倒在地,旋即又刺入敌方身躯,一时间鲜血四溅。
额头滴下的鲜血遮住了视线,真田信繁索性将面颊摘下直接扔了。
真田信繁挥舞长枪将袭来的敌军一一击退,短兵相接间飞溅的是残肢断臂,尘土满天之下一片血肉纵横。
不一会儿的功夫,真田信繁已经满脸是血,连五官都分辨不清了。
一名名敌军擦肩而过,与真田信繁身旁的赤备冲撞成一团。
以真田信繁为中心,一千多名英勇奋战的赤备在阳光的照射下异常夺目。至少从笹尾山顶的毛利辉元眼里看过来,这群红盔红甲的武士犹如山间绽放的杜鹃。
“松弛有度,进退自如!”
“进则侵略如火,退亦不动如山。”
毛利辉元震撼莫名,惊了半天后也只能颤抖着从嘴里吐出一句无奈与心酸。
“此,日本第一兵也!”
天满山下。
小早川秀秋面对石田三成和大谷吉治的两面夹击也是苦苦支撑,但好在宫部宗治为首的因幡众及时支援,暂时挽回了颓势。
石田三成亲自披挂上阵,混战中也讨取了三人。
望着远处小早川秀秋的旗印,石田三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此战,是为了丰臣而战!”
“只要我们立下功勋,战后便能为丰臣家争取到更好的待遇!”
这是石田三成和大谷吉继达成的共识。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石田军和大谷军打得甚至比边上的福岛正则等人还要卖力。
石田三成这边是岛左近和前野忠康带头冲阵,大谷吉继那边则是大谷吉治替父领军。
长枪对长枪,交互拍打。大家都是五米多长的三间枪,拼的就是一股气。
两边加起来一万人的部队硬是生生抗住了小早川秀秋一万两千多人,即便由龟井兹矩、宫部宗治等人杀出,石田军和大谷军依旧不落下风。
天满山东北侧战场。
诹访法性兜下露出武田信忠坚毅的双眼。
武田菱已经消失在世间多年,今日是时候让武田家的家名再次响彻天下了。
“进攻!”
武田信忠军配一挥。
小山田时茂领着300骑斜向绕到了吉川军的右侧,保科正光领着2000足轻从正面掩杀。
“风林火山”四面大旗迎风招展,旗帜下的甲斐武士们心潮澎湃,他们同样渴望让武田家名再次伟大。
毛利胜永再一次击穿吉川家的右翼防线,不等转身便注意到身侧窜出一队武田家的骑兵。
“铁炮掩护射击!”毛利胜永立刻指向吉川家右翼第二阵,200名铁炮足轻齐声开火。
吉川家队形瞬间大乱,小山田时茂见状一踢马腹,加速向前冲去。
小山田骑兵如尖刀般长驱直入,吉川军第二阵开始崩溃。
“我们也不能落后,随吾杀!”毛利胜永见骑兵已经打开局面,立刻招呼着麾下的足轻顶了上去。
起伏不定的山间密林中满是两军的各式旗指物,战马的嘶鸣、铁炮的闷响与足轻们的厮杀声混在一起,响彻整个关原。
“不要退!”
“给吾顶住!”
吉川广家浑身浴血,手中的长枪已经折断了两把。
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真田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真田军的攻击呈弧线形,而且并不是一窝蜂地全冲上来。
上一刻冲过来的武田军很快就抽身离去,吉川广家最初下令追击,但脱离阵型的这支部队很快就被第二波进攻的毛利胜永拦住。
但如果不管,后方的上杉义真又接替毛利胜永,再然后是森忠义,有时候连织田信雄都能冲出来朝他开两枪。
吉川广家此刻也被打懵了,他从未见识过这种打法。
“车悬之阵。”
“源自唐土的战术,特点是接敌不缠斗,而是迅速向侧翼转移,将正面战场交与后方梯队。”
“如同海浪拍岸一般,一波接一波。”
“本国中仅有谦信公用过此法,川中岛之战可是让信玄公也吃尽了苦头。”
桃配山真田军本阵内,真田信幸笑着向身旁的真田秀信介绍道。
真田秀信激动地点着头,目不转睛地远眺着前方的战场。
“可这样的战术,执行起来难度应该不小吧?”真田秀信问道。
真田信幸点了点头,“既要做到快速机动,还要在接替攻击的间隙辅以铁炮射击。”
“这需要各阵之间严密配合,且对各阵统兵之人的能力要求极高。”
巧了,真田军的参阵大名里最不缺的就是猛将。
看了一会儿后,真田信幸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可以了,准备出阵吧!”
“哈!”
真田秀信立刻戴上鲶尾兜大步走出了本阵。
铃木忠重将马牵了过来,真田秀信翻身上马后将手往边上一伸。
“源次郎大人,这是太阁生前所用阵羽织,还请妥善保管。”铃木忠重提醒道。
真田秀信笑着说道:“铃木大人放心,父亲交代过了,在下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真田秀信便将阵羽织高高举起,沿着桃配山的山脚转到南宫山的南侧。
平野长泰和片桐且元立刻起身,连忙指挥着各自的兵势下山跟在了真田秀信的身后。
一排五七桐纹突然出现在战场后方,以极快的速度直奔松尾山而去。
松尾山脚,藤堂高虎、山内一丰、加藤嘉明三人牢牢顶住了增田长盛等人,率领八千人硬抗一万二千人,稳居上风。
浅野幸长、户川达安、田中吉政三人则作为第二阵配合前军持续向敌方施压。
“备前宰相在做什么!”
“为什么还不下山支援?”
长束正家已经被逼到一个角落,不断抬头留意一旁近在咫尺的松尾山。
山顶的宇喜多军两个多时辰了硬是没有半点动静,可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剑片酢浆草纹”却又给长束正家等人留有一丝希望。
宇喜多家的旗印有两种,而最常用的并非“儿字纹”,反而是“剑片酢浆草纹”。
因为“剑片酢浆草纹”与备中的三村氏太过相似,当时两家正在激烈交战,宇喜多家才开始使用儿字纹便于区分。
“主公,你到底在等什么?”
松尾山顶,宇喜多家重臣长船定行急得团团转。
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时辰,长船定行完全没搞明白宇喜多秀家到底想做什么。
“吉兵卫大人,那么你又在急什么呢?”
宇喜多秀家没有答话,反倒是一旁的宇喜多诠家反问道。
长船定行指着山下战况焦灼的战场,“笹尾山本阵已经连发数次求援信号,山下的友军也多次派人前来催促本家进军。”
“友军有难,主公却在此不动如山,实在过于奇怪!”长船定行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宇喜多诠家缓缓摇头,“吉兵卫你还真是个实诚人。”
长船定行在“宇喜多骚动”中,是重臣里为数不多支持宇喜多秀家的,能不实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