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找宋家,不仅仅是因为地势,不仅仅是因为局势。
更因为在顾少安眼中,宋家比其他几家,更值得合作。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
可放在眼下这个局面里,却意味着太多东西。
亭中,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远处长安城中的夜色愈发深沉,万家灯火汇聚成片,映得天边都仿佛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亭内几人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
桌上的酒香,随着风缓缓散开。
半响,宋缺开口问道:“顾公子想要我们做什么?”
闻言,顾少安摇了摇头:“并无要求。”
“嗯?”
本以为顾少安专程将他们叫过来将这等隐秘告知于他们,必然是已经已有规划,哪里想得到顾少安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将三人的反应收入眼中,顾少安如实道:“事实上,在来这大隋国之前,顾某原本的打算只是通过顾某和张真人的联合,护住大魏国这一亩三分地,有关大隋国和大元国,并未在顾某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这一次大隋国之行,起初的目的也只不过是将不良帅,慈航静斋这些大夏皇朝的人解决掉。”
“今日与三位的闲聊,也不过是临时起意罢了。”
顾少安话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这平淡的语调之中,却有一种将宋缺和宋智以及石之轩都并没有放在心上的傲气。
想到顾少安今日在杨公宝库内展现出来的实力,宋缺眼睛轻眯。
再看顾少安时,宋缺的身上竟是露出了几分战意。
几人本就坐在一个凉亭之内。
宋缺身上这愈发浓厚的战意,即便是梅绛雪都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更何况是其他三人。
亭中原本便已凝实下来的气氛,顿时又沉了几分。
夜色自四面八方压来,高楼之上的风也比下方更急了些。亭角悬挂的风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的光影在桌面与地面之间来回晃动,使得亭内几人的轮廓都多出了几分明灭不定之感。
顾少安心思一转,哪里不知是他方才的语调和姿态刺激到了宋缺。
对此,顾少安轻笑一声,随后右手随意抬起。
随着这一抬手,桌面之上原本静静放着的一根竹筷,忽然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了一般,先是微微一颤,紧接着便脱离桌面,落入顾少安的手中。
顾少安指间轻转,细长的筷身在他手中稳稳停住,宛若一柄尚未出鞘,却已暗藏锋芒的长剑。
随后,顾少安抬眼看向宋缺,声音平和依旧。
“宋家主准备好了吗。”
此言一出。
宋缺眸光轻闪,立刻明白了顾少安的意思。
随后,宋缺也是如顾少安一样,将面前一根竹筷吸到手中。
五指收拢的瞬间,宋缺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变了。
若说此前的他,沉凝内敛,如一柄藏锋于鞘中的古刀,那么这一刻,随着竹筷入手,他整个人便像是忽然间拔刀出鞘了一般。
霎时间,一股锋芒毕露的气机,猛然自宋缺体内升腾而起。
那气机没有半点刻意张扬,却在出现的刹那,便让亭中空气像是骤然紧绷了起来,桌上的酒杯与盘盏开始轻轻震动,杯中酒液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便是亭外吹入的夜风,也仿佛在这一刻受到了某种牵扯,盘旋着在亭中流转不休。
与此同时,宋缺体内的罡元已然开始运转。
一缕缕雄浑而精纯的真元自经脉之中奔涌而起,迅速流转至周身百骸。
紧接着,他体内的精气神,也在这一刻彻底提聚起来,整个人的状态,在短短一息之间便已攀升至巅峰。
而后。
随着宋缺心念一动。
那一股早已被他淬炼得精纯无比的刀念,也无声无息地自体内弥漫而出。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气势压迫。
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锋利的意。
仿佛此时此刻,坐在亭中的已不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可斩开山河、劈碎长空的绝世天刀。
亭中四周垂下的轻纱,被这股刀意一激,竟无风自动。
空气之中,也随之多出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割裂感。
石之轩眼中亦浮现出一抹异色,显然即便是他,也清楚地感受到,眼下的宋缺,已经将自身状态毫无保留地调动了起来。
而在这一片骤然紧绷的空气之中。
宋缺抬起眼,平静地看向顾少安。
“请指教。”
声音不高。
却沉稳如铁。
闻言,顾少安体内的罡元以及剑念运转间,手中竹筷轻抬,随后以筷代剑,向着宋缺点去。
竹筷自顾少安手中前探,轨迹平稳,没有丝毫花巧,像是只是极为随意地向前递出了一剑。
动作并不快。
甚至可以说,慢得让一旁的梅绛雪都能够清楚的看见这竹筷在空中移动的轨迹。
可就在这一筷刺出的霎时间。
周围的天地之力,竟像是忽然被这一式所引动。
亭外夜风,本是自西向东吹来,可在顾少安这一筷点出之际,那原本散乱流动的风势,竟像是忽然有了归处一般,齐齐向着这方亭子汇聚而来。
紧接着,夜空之上原本缓缓浮动的流云,也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
虽无惊雷炸响,也无异象横空。
可宋缺、石之轩这等层次的高手,却都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这一刻,顾少安这一筷之中,已经不单单只是他一人的剑意与罡元。
而是连同周遭的风势,云势,乃至这一方天地的律动,都被他顺势带了进来。
这一筷递出。
仿佛刺来的,已经不只是一根竹筷。
而是整片天地。
当宋缺的目光落在那根向着自己刺来的竹筷上时,他的身体竟是猛地一抖。
那并非畏惧。
而是武者本能在面对极致危险之时,所产生的最直接反应。
恍惚之间,宋缺竟觉得自己眼前所面对的,根本不是顾少安。
而是这一片夜色之下的天地万象。
风在动。
云在行。
灯火在摇晃。
高楼在夜色之中静立。
长安城中远处的人声、风声、酒楼中的丝竹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之力拉长、汇聚,然后一同压向了自己。
不仅如此。
这根看似缓慢的竹筷看似随意的向着他点出,可在宋缺的眼中,这根竹筷此时却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变化。
前一瞬,它像是刺向自己的眉心。
下一瞬,又仿佛转而落向胸口。
可再下一刻,那一筷之中的意境却又像是遍布四面八方,无论自己退、闪、避、挡,最终都还是要落入这一筷所笼罩的范围之中。
这一刻,宋缺竟是根本找不到出手的契机。
不是他不想出手。
而是顾少安这一筷所形成的势,太过圆融,也太过完整。
像是山川河岳本就在那里,像是天地自然本就如此运转。
以至于宋缺心中分明已经推演出了数种变化,可每一种念头才刚刚升起,便又在下一瞬间被顾少安这一筷之中更深一层的变化生生压了回去。
亭中空气,愈发沉重。
两股气机无形碰撞之下,空气之中已经开始浮现出一圈圈细微的透明波纹。
那些波纹自二人之间扩散而开,撞在亭柱之上时,竟震得木柱发出低低的闷响。
桌上几只瓷杯承受不住这股不断挤压的劲力,表面悄然浮现出一丝丝裂纹,下一刻,裂纹迅速扩大,伴随着“咔”的一声轻响,竟有一只酒杯直接崩开一道缺口。
风声,也在这一刻陡然急了几分。
夜风卷过亭顶,发出呜呜低啸,宛若刀剑在鞘中铮鸣。
终于。
在那根竹筷逼至身前的一刻。
宋缺眼中精芒骤然暴涨。
下一瞬,他口中蓦然发出一声低喝。
这一声低喝并不算高亢,却沉沉震开,宛若闷雷炸响在亭中,震得四周空气都随之一颤。
与此同时,宋缺手中的竹筷之上,雄浑罡元与凌厉刀念骤然覆盖而上。
原本寻常不过的竹筷,在这一刻仿佛真正化作了一柄刀。
一柄无坚不摧、宁折不弯的刀。
紧接着,宋缺手臂骤然一动。
那根竹筷带着一股决然无比的刀势,向着顾少安点来的那一根竹筷迎了上去。
这一迎,看似简单。
可筷身划过空气之时,却硬生生带起了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空气被撕裂。
气浪自筷尖两端翻卷而起。
二人之间那原本已然压缩到极致的空气,更是在这一刻如同被骤然点爆一般,轰然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桌案上的酒壶与碗盏,被这股扩散开的气浪震得齐齐跳起。
亭角悬灯疯狂摇晃。
四周垂落的轻纱,更是在霎时间被吹得高高扬起。
而后。
两根竹筷,终于碰在了一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一道极其清脆,却又格外刺耳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咔。”
声音传出的刹那。
宋缺手中的竹筷,竟是直接被点断。
不是寸寸炸裂。
也不是被蛮横震碎。
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可抗拒的力量,自最关键的一点上,精准无比地点断了下去。
断裂的半截竹筷打着旋飞出,擦着桌沿钉入一旁的木柱之中,尾端兀自震颤不止。
细碎的竹屑在空气之中飞散开来,被灯火一照,如同细小的金尘一般,在半空中缓缓飘落。
反观顾少安。
他手中那一根竹筷,依旧平稳地停在那里。
筷尖,距宋缺身前不过数寸。
不再前进。
也未曾颤动半分。
仿佛方才那引动天地、压迫四方的一击,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极为寻常的一次出手。
一时间。
整个亭中,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些被气浪掀起后又缓缓落下的竹屑,还在空中飘动。
只有杯中未曾洒尽的酒液,仍旧一圈圈轻轻荡漾。
宋智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已然不自觉收缩了起来。
石之轩眼中的神色,也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因为他们都看得明白。
方才这一击,顾少安不但赢了。
而且赢得极其干脆。
甚至于,若非顾少安刻意收手,只怕方才断掉的,就不只是宋缺手中的那一根筷子了。
而宋缺,则是静静看着顾少安手中的竹筷。
数息之后,他才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断筷。
夜风吹过。
宋缺指间那半截竹筷,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神色仍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却已然掀起了远比表面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