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震动极其明显。
顾少安低头看去,只见那原本黯淡无华的碎片表面,竟隐隐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温润光泽流转而起。
那光泽并不刺目,反而如月色映水一般,安静而柔和,只是其中却透着一种难以言明的灵性波动。
看着碎片的流荡的温润光泽,顾少安眉头轻挑,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禅院深处,一座高塔之中。
高塔之内,一盏盏油灯静静燃烧,灯火明灭不定,将整座塔内映照得通透明亮。
那一团团灯火并不如何炽烈,却极其稳定,层层叠叠地分布在塔内四周,远远看去,仿佛无数点温黄星火,静静悬在昏沉而古老的空间之中。
奇异的是,这高塔之内虽燃着如此多的油灯,可空气中却并无半点煤油燃烧后的难闻气味。
反而是让这高塔内充斥着一股特殊的檀香气息。
那檀香并不浓烈,反而极淡,可却绵长悠远,渗入鼻端之后,便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随之沉静下来。
若是有武者此刻身处这座高塔之内修炼,便会立刻发现,这高塔之中的檀香气息竟有着凝练心神、稳固灵台之效。
而在这高塔正中,一座金色莲花台静静矗立。
整座莲花台皆由纯金铸就,灯火映照之下,其表面流淌着一层沉静而厚重的金色光泽。
那一片片莲瓣向外舒展,线条古拙而庄严,远远望去,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神圣之感。
莲花台上,一名老僧正闭目端坐。
他身上披着一袭朴素僧袍,面容苍老,眉须皆白,裸露在外的双手枯瘦如柴,皮肤之上遍布着岁月留下的褶皱与斑痕。
可就是这样一具看似衰朽的身体,端坐于那金色莲台之上时,却又给人一种如山岳般岿然不动的感觉。
而在他的双手之间,赫然正捧着一块玉玺。
那玉玺色泽温润,通体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莹白光泽,表面隐有古老纹理交织,虽因岁月流转而更显厚重,却依旧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非凡气韵。
若细看其材质与色泽,便会发现,这一块玉玺,竟与顾少安手中那块和氏璧碎片一致无二。
整座高塔静寂无声,唯有油灯火苗偶尔轻轻晃动,带起极细微的噼啪声响。
可就在这一刻。
老僧手中的和氏璧,忽然轻轻震动了几下。
那震动一起,原本温润内敛的玉玺表面,竟缓缓升腾起一层醇和金光。
那金光并不暴烈,也不耀眼,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与中正之意,如水一般自和氏璧中徐徐流淌而出,转眼之间,便将老僧的双手与身前一片区域都映照得一片金黄。
与此同时,高塔之内原本静静弥漫的檀香气息,也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一般,忽然微微翻涌起来。
一盏盏油灯火苗随之轻颤。
塔内空气之中,竟无声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微至极的波纹。
而莲花台上,那原本闭目端坐、仿佛早已入定多时的老僧,也像是瞬间察觉到了和氏璧的异样。
下一刻,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
那一双眸子并不浑浊,反而清明得惊人。
在睁眼的刹那,仿佛两点沉寂多年的寒星骤然亮起,锐利目光径直落在掌中和氏璧之上。
只是一眼,老僧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容之上,便极其细微地起了一丝变化。
像是惊疑。
又像是某种早有预料,却仍旧难免动容的凝重。
莲花台上,那老僧在睁开双眼之后,并未立刻起身。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依旧捧着和氏璧,任由那一层醇和金光在掌中流淌不休。
片刻后,老僧缓缓偏过头,目光穿过高塔内层层摇曳的灯火,望向禅院前方广场所在的方向。
如此过了数息之后,老僧方才缓缓起身。
他站起身时,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极为缓慢,可就在其双足落地的瞬间,整个人身上的气息却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前那股如枯木般近乎寂灭的沉寂之感,竟在这一刻无声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深不可测的厚重与凝练。
旋即,老僧一步迈出,身形已然出现在高塔一侧的角落。
那里看起来与塔内其余位置并无区别,依旧是古旧的砖壁与一盏盏静静燃烧的油灯。
可老僧抬起手,在墙壁某处极不起眼的位置轻轻按下时,原本严丝合缝的墙体之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咔……咔咔……”
伴随着低沉而细微的摩擦声响,前方那一块古砖竟缓缓向内凹陷,随后朝一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物放入其中的暗格。
老僧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和氏璧,眸光微凝,随后才将其缓缓放入暗格之内。
待到和氏璧被置入其中后,那暗格内部顿时亮起一层极淡的莹白光泽,仿佛某种封禁阵势在此刻自行运转起来。
紧接着,随着老僧手掌收回,那块古砖又再一次缓缓闭合,严丝合缝地嵌回原位,再看不出半点异常。
做完这一切后,老僧方才转过身。
下一瞬,他身形微微一晃。
就在其身影模糊的刹那,原本紧闭的高塔大门竟是蓦然打开,一股劲风自塔内卷出,将门前几盏油灯的火苗都吹得骤然向后倾斜。
可待到那大门彻底洞开之时,高塔之内,却早已没有了老僧的踪迹。
与此同时,禅院广场上空。
石之轩与一心和尚的交锋,已然愈发激烈。
半空中,掌风与印劲纵横交错,轰鸣之声接连不断地炸开。每一次碰撞,都会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周遭空气层层扭曲,也震得下方广场青石不断崩裂。
然而,随着交手持续,一心和尚所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重。
此刻的他,已明显落入下风。
无论是出掌时的节奏,还是身形腾挪间的从容,都已不复先前那般沉稳自若。
反观石之轩,却是越战越盛,周身黑白气劲不断流转,杀意与武意交织,整个人就像是一团愈演愈烈的风暴,压得一心和尚几乎喘不过气来。
骤然间,石之轩眼中寒芒一闪。
只见他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双手竟忽然同时抬起,于身前飞快结出一道诡异而玄奥的印诀。
随着那印诀成形,石之轩周身原本翻涌不休的黑白劲气竟在这一刻剧烈收缩,随后轰然汇聚于其双掌之前。
下一刻,一道足有七丈大小的手印虚影骤然凝聚而出。
那手印半边呈现出庄严炽盛的金色,佛光流转,祥和而恢弘;半边却又萦绕着深紫如焰的魔气,诡谲森然,邪异无比。
二者本该水火不容,可此刻却偏偏诡异地交融在一起,化作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怕威势。
佛意与魔焰环绕其上,使得那手印甫一出现,四周虚空都仿佛微微凝滞了一瞬。
而后,那七丈大小的手印虚影,便裹挟着凛冽而恐怖的威压,径直向着一心和尚镇压而去。
见得这一幕,一心和尚瞳孔骤然一缩,心中警兆疯狂升腾。
他自然不敢有半点大意。
几乎是在那手印虚影成形的刹那,一心和尚便已疯狂催动体内罡元,周身气势层层暴涨,双掌亦于胸前快速抬起,准备强行凝聚掌势迎击石之轩这一击。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又阴毒无比的特殊能量忽然在一心和尚的体内爆发。
在这些能量的影响下,一心和尚只觉自己体内的血液竟瞬间暴动起来。
那感觉就仿佛周身血液在顷刻间被彻底点燃,原本平稳流转于四肢百骸之间的血气,此刻竟像是沸腾了一般疯狂冲击起来一般。
暴动的力量沿着血管与经脉横冲直撞,令得一心和尚周身上下所有承载气血流转之处,都在这一刻爆发出剧痛。
面对体内气血的变化和痛感,一心和尚额头青筋瞬间暴起,脸色也在这一刻微微发白。
直到此时,一心和尚才猛然反应过来。
之前交手过程中,石之轩竟是在不知不觉间,已将《不死印法》那种诡异莫测的特殊劲气种入了他的体内。
只是那劲气先前一直潜伏不动,仿佛不存在一般,直到此刻石之轩真正发动杀招时,才被骤然引爆。
察觉到不对后,一心和尚心头也是陡然一沉。
可眼下手印虚影已然镇压而至,他根本没有时间迟疑。
电光石火之间,一心和尚只能强忍着体内血气暴动与经脉剧痛,疯狂运转罡元,同时调动体内精气神三花之力,强行将体内《不死印法》的特殊劲气以及暴动的气血镇压。
随后双手猛地向前推出,口中低吼一声,体内残余罡元如洪流般倾泻而出。
“开!”
轰然之间,两道足有五丈大小的掌影骤然在其身前凝聚而成。
那两道掌影淡金流转,掌心之中雷光隐现,甫一出现,空气中便响起阵阵低沉闷雷之声。
随后,两道掌影便一左一右,裹挟着一心和尚此刻所能催动的全部力量,狠狠迎向石之轩所发出的那一道七丈手印虚影。
只是可惜。
一个是早有布局,伺机而动,谋定而后发。
一个却是骤遭暗算,仓皇迎敌,强行出手。
结果可想而知。
下一瞬,三道掌印轰然相撞。
“轰~”
伴随着一声近乎撕裂耳膜般的恐怖巨响,半空之中骤然爆开一团刺目无比的光芒。
狂暴的劲气如怒海狂涛一般向四周疯狂倾泻,掀起的冲击直接将下方不少僧人逼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修为稍弱者当场被震得气血翻腾,面色煞白。
而在那碰撞中心,一心和尚强行凝聚出的两道掌影几乎只支撑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其上便浮现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痕。
下一刻。
由一心和尚发出的那两道掌影应声崩碎!
反观空中那足有七丈大小的金紫手印虚影却只是略微一滞,旋即便以一种更为凶悍的姿态继续向前轰去。
一心和尚见状,眼中终于露出一抹难掩的惊色。
可还不等他再做出更多反应,那裹挟着佛意与魔焰的恐怖手印,便已经重重落在了他的身上。
“噗!”
一口鲜血,骤然自一心和尚口中喷出。
在这一击之下,一心和尚整个人如遭山岳正面轰撞,护体罡元瞬间剧烈震荡,随后大片崩散开来。
其身形更是如断线风筝一般,直接被那一掌轰得倒飞而出,沿途接连撞碎数道残余气浪,最终狠狠砸向佛殿之前。
“轰隆!”
地面猛地一震。
大片青石在撞击之下骤然崩裂,烟尘夹杂着碎石冲天而起。
等到尘浪微微散开时,一心和尚已然半跪在碎裂的地面之上,嘴角鲜血不断溢出,僧袍也被震得凌乱不堪,原本沉稳如山的气息,此刻更是明显衰弱了下去。
广场四周,一众禅院僧众见得这一幕,皆是面色骤变。
谁都没有想到,身为院主的一心和尚,竟会在石之轩的战斗中不敌。
不远处,梅绛雪诧异道:“竟然能够通过战斗,不知不觉间将自身的劲气悄然打入敌人的体内,好诡异刁钻的武学。”
面对梅绛雪的惊诧,一旁的顾少安开口道:“刁钻的不仅仅是《不死印法》这门武学,更重要的还是使用武者的人,天人境的武者,精气神三花凝聚,对于身体的感知可以说已经达到了一个洞察入微的层次,想要在战斗过程中,每次将自身的劲气打入敌人的体内且还不被敌人所察觉,这份对劲气和武学掌控的层次才更加的关键。”
梅绛雪问道:“师兄,若是你的话在应对邪王的这种攻击会如何应对?”
顾少安看了一眼远处的石之轩后开口道:“若自身剑道还未迈入剑道第三境的话,想要应对这种情况,唯有时时保持自身罡元运转全身,然后在察觉到这些劲气入体的第一时间便将劲气逼出体外。”
“最好的方式,莫过于三成罡元护体。”
梅绛雪愕然道:“那岂不是只能够留下七成的罡元对敌?”
顾少安颔首道:“武者战斗便是如此,在不了解敌人武学特性的情况下,要么能够确保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敌人击败,要么就是多一份警惕,达到以不变应万变。”
场内,看着受伤的一心和尚,石之轩则是眸中杀机森然。
他显然并不打算给一心和尚任何喘息之机。
几乎就在一心和尚被轰落的同时,石之轩脚下一踏,整个人便欲再度向前追杀而去。
一心和尚见此,只能拖着重伤仓皇起身往后荡去想要拉开与石之轩之间的距离。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声佛号,忽然自高空之中响起。
那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像是自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一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严,甫一落下,便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轰鸣与风啸之声。
与此同时,一股沛然而磅礴的气势,也骤然自空中倾落而下。
那气势浩大无边,仿佛山岳倾覆,又似苍穹下压。
几乎是在降临的刹那,便直接压在了石之轩身上。
石之轩脸色骤然一变。
在那股恐怖气势笼罩而下的瞬间,他只觉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实质,一股庞大到近乎不讲道理的压迫力自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而来,竟逼得他前冲之势硬生生一滞。
察觉到不对,石之轩不得不停下身形,体内罡元疯狂运转,周身罡元接连翻腾,配合天地之力以及精气神这才勉强将那自高空压落而下的威压抵住。
可即便如此,他的面色依旧是凝重到了极点。
隔着如此远,单单气势和劲气便已经能够有如此的威势,石之轩可以肯定,来人的实力,绝对远在一心和尚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