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大夏皇朝。
与之相比,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暗流,不过只是水面下的浪花罢了。
想到这里,顾少安指尖轻叩桌面,眼神也一点点深了下来。
晨光自窗棂间斜斜落入,映得桌面上的茶盏与瓷盘都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桌旁小丫头均匀的呼吸声,和火猴偶尔蜷缩时发出的细微窸窣。
虽是清晨,却给人一种静谥的感觉。
下一刻,顾少安抬起眼,目光落在泥菩萨那张已然褪去大半死气的脸上,声音平缓,却直指要害。
“九州大地这边蕴养龙脉的事情,对于大夏皇朝而言应当极为重要。”
“按照你所说,天机门如今只剩下你一人。”
“按理说,大夏皇朝不可能轻易放过你才对。”
话音落下,泥菩萨神色微动。
随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也未隐瞒,直接将其中缘由说了出来。
“顾公子所言不错。”
“若在以往,小老儿莫说离开皇城,便是稍有异动,只怕都瞒不过宫中的眼线。”
“只是这些年,大夏皇朝内部本就不太平,尤其是皇城之中,更是暗流翻涌。”
泥菩萨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言辞。
“武昌皇帝早在十年前,便已开始极少处理朝政。”
“而到了这几年,更是常年不上朝。”
“宫中内外,关于武昌皇帝身怀重病的传言,也越来越多。”
“虽说此事始终未得证实,可朝中上下,乃至皇城之内,实则早已人心浮动。”
顾少安眸光微闪,没有打断。
泥菩萨则继续道:“武昌皇帝膝下共有九位皇子。”
“以往皇权稳固时,这九位皇子纵然各有心思,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
“可随着武昌皇帝久不临朝,那把龙椅离他们越来越近,这些人的心思,自然也就压不住了。”
“如今大夏朝堂之上,已隐隐有九龙夺嫡之势。”
“九位皇子各自拉拢朝臣、门阀、将领与供奉,彼此争势,彼此防备。”
“连带着朝堂之上的目光,也都被牵扯了大半。”
“在这种局势下,天机门这边所受的掌控,自然也就比以往少了许多。”
说到这里,泥菩萨看了顾少安一眼,随后声音微低了几分。
“再加上,小老儿在皇宫之中,早年便留了一个替身。”
“那替身虽不具备卜算之能,却也足以在短时间内遮掩行踪,迷惑旁人。”
“正因如此,小老儿才能早年隐姓埋名借着这皇城之中人心纷乱、朝局动荡的机会,暗中脱身,进入九州大地。”
听完泥菩萨所言,顾少安眼底也不禁掠过一丝意外。
他倒是未曾想到大夏皇朝如今竟已处于这般局面。
不过,这一丝意外也仅仅只是转瞬即逝。
自古以来,皇权之争,便最为惨烈。
兄弟相残,父子成仇,门阀押注,百官站队,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莫说大夏皇朝。
便是九州大地上的大魏、大隋、大元这等国度,历代皇权更迭之间,也从来不缺刀光血影。
更何况那还是大夏皇朝。
一个屹立神州千年的皇朝,一个真正意义上站在权势绝巅的位置。
坐上那张龙椅,便等同于一步登天,执掌天下生杀,俯视亿万人间。
面对这样的诱惑,别说九位皇子各怀心思,便是再多几分腥风血雨,也不值得意外。
想到这里,顾少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
他沉吟片刻后,直接看向泥菩萨。
“两个问题。”
“第一,你能不能算出九州大地封印破碎的具体时间。”
“第二,九州大地破碎之后,你能不能算出大夏皇朝那些坐照境高手,具体会在什么时间进入九州大地。”
话落,顾少安目光微凝,语气也更郑重了几分。
“记着,我要的是确切的时间。”
泥菩萨闻言,脸上的神色顿时也郑重起来。
数息后,他缓缓开口。
“若是具体之事,以我天机门的《天机无极大法》,的确可以卜算出来。”
“可若是他人的动向,小老儿却只能卜算出一个大致的时间。”
顾少安眉头轻皱:“只能大致。”
泥菩萨点头道:“不错。”
泥菩萨解释道:“《天机无极大法》虽能借天地之力推演未来,窥视天机,但此法并非全无限制。”
“说到底,天机本就是不断变化之物,万事万物,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始终处于流转、偏移、衍化之中。”
“若是具体的事情,则不同。”
“譬如一件已经注定会发生的大事,一处封印何时崩裂,一场异象何日降临,这些都可视作有迹可循的“定数”。”
“只要小老儿卜算过一次,即便后续因外力出现了细微变化,小老儿也会在第一时间心有所感,随后重新卜算。”
“如此一来,便能不断修正,最后得出一个确切的时间。”
顾少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泥菩萨继续道:“可若是换作他人的动向,难度便会大得多。”
“因为人本身,便是最大的变数。”
“一个念头、一句命令、一次闭关、一场突发变故,都可能让其原本的轨迹发生偏移。”
“尤其顾公子现在要算的,还不是寻常武者,而是大夏皇朝中的坐照境高手。”
“到了坐照境这一步,武者本身已能吸纳天地之力,与自身精气神相融。”
“这样的人,一举一动都与天地气机勾连极深。”
“若是直接卜算他们,除非小老儿能够踏入天人境,否则的话,不但推演难度极大,而且所要承受的天地反噬,也会重到难以想象。”
“稍有不慎,便是当场神魂受创,甚至直接身死,也并非不可能。”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晨光中,顾少安看着泥菩萨,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开口道:“所以,你用的不是直接卜算之法。”
泥菩萨点头。
“不错。”
“若要推演这些坐照境高手的动向,小老儿只能以“替卜法”来进行。”
听见这三个字,顾少安眸光轻动。
“什么是替卜法。”
泥菩萨闻言,缓缓解释起来。
“所谓替卜法,便是不直接去算那些不可直视、不可正推之人。”
“而是绕开他们,转而去算与他们相关的人,或即将与他们发生冲突的人。”
“借旁人的命数与轨迹为媒介,再反过来推演其背后所牵动之事。”
说到这里,泥菩萨抬起眼,看向顾少安。
“坐照境高手,本身气机太盛,已近天象,直接触碰,无异于以血肉之躯去硬撼山洪雷霆。”
“可若借他人为桥,便等于避其锋芒,从侧面窥其影子。”
“虽然所得结果不如直接卜算那般完整,却足够用来判断大势与时间。”
顾少安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泥菩萨则继续道:“譬如顾公子之后,若要带张真人、宋大侠等人前往九州大地与神州大地交界之处,伏击大夏皇朝进入九州的坐照境高手。”
“那么,小老儿便不去算那几位坐照境武者。”
“而是去算宋大侠,或算其他与你们一同行动之人的前程、运势与近段时间的吉凶变化。”
“若卦象大凶,便说明对方已至。”
“若凶中藏险而未至绝境,则说明时间尚有偏差。”
“由这些人的运势变化,便可反推出大夏皇朝那些高手进入九州大地的大致时机。”
“再结合封印破裂的确切时间,两相印证之下,自然便能将时间不断缩小,最终逼近一个足够精准的范围。”
听到这里,顾少安也算彻底明白了这替卜法的路数。
不是硬碰硬地去窥坐照境武者本身。
而是像隔着水面看倒影。
不去看那座高山,而去看山下被压弯的草木。
如此迂回,却偏偏有效。
想到这一点,顾少安眼中也不由泛起几分异色。
“没想到,卜算之法竟然还能如此迂回,倒是奇特。”
泥菩萨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卜算一道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窥视天机,本就是逆势而行。”
“若不懂得变通,不懂得以最小的代价换取结果,小老儿怕是也活不到今日。”
说这话时,泥菩萨的神情有些复杂。
显然,这些年他能在大夏皇朝眼皮子底下活下来,靠的也不仅仅只是卜算之法本身,更有无数次在生死之间摸索出来的经验与取舍。
顾少安则在这时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他眸光缓缓抬起,声音也随之响起。
“我这边无法进行卜算,坐照境高手,你也无法直接去算,如此一来,张真人这边自然也要排除。”
“也就是说,接下来我还需要先挑选并确定,之后随我一同行动、伏杀大夏皇朝高手的人选,才行。”
泥菩萨没有迟疑,径直点头。
“确实如此。”
“只有先定下替卜之人,小老儿才能着手推演。”
听到这里,顾少安脑中思绪已然快速流转起来。
不过仅仅数息,他便已将诸般可能梳理了个大概。
随后,顾少安轻轻点了点头。
“这倒是不难。”
以顾少安的行事作风,哪怕面对寻常敌手,他都从不会有半分轻视。
更何况,如今摆在眼前的还是大夏皇朝这样一尊真正的庞然大物。
所以在泥菩萨到来之前,顾少安心中便已有过打算。
他原本就准备从武当与峨眉之中,各自遴选合适之人。
再以自己手中的诸般药物与大还丹相助,强行拔高其根基与修为。
最终挑出五人,助其迈入天人境。
届时,再加上他自己与张三丰,便足以组成一股真正能够左右战局的力量。
而现在看来,这个计划不仅可行,甚至还正好能够顺势用上。
毕竟泥菩萨要施展替卜法,所需要的,不过是先从这些人中,找出一个适合用来承载卦象的人罢了。
这件事,对于顾少安而言,的确算不上难。
念及此处,顾少安心中一定。
毕竟,对于顾少安而言,能够有一个大致的时间,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