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离港之时,天色尚还明亮。
只是相比起帝释天一行人所乘的那艘大船,这一艘由泥菩萨购来的货船明显要低调许多,船身不大,吃水却稳,离开港口后也未曾全速前行,而是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随着海浪缓缓向外驶去。
起初,站在甲板上的船员们还能远远瞧见前方海面上那一艘体量更大的海船轮廓。
可不过半个时辰后,随着距离逐渐拉开,再加上海面辽阔,波光浮动,那一艘大船便彻底消失在了这些普通船员的视野之中。
对于这些船员而言,他们此番不过是接了一趟远行的活计。
船往何处去,前方是否还有其他船只,他们根本无从知晓。
只是行船途中,时不时便会有命令自船舱之中传出,落入掌舵之人的耳中,使得这一艘货船在海上前行时,速度时缓时急,方向也会不时地微微调整。
可偏偏这些调整都极其细微。
若非掌舵之人亲自感受,旁人甚至难以察觉出什么异样。
傍晚时分。
日头西垂,天边被大片大片的晚霞染成了赤金之色。
放眼望去,海天相接之处,像是被人泼上了一层流动的熔金,灿烂得近乎耀眼。海面随着风势起伏不定,一道道浪头翻卷时,将天边残阳与晚霞尽数揉碎,化作无数细密摇晃的金红光斑,铺满整片海域。
咸湿的海风迎面拂来,带着独属于大海的潮润与辽阔之意。
偶有海鸟自低空掠过,贴着海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后,又振翅冲向远方。
甲板之上。
顾少安负手而立,衣袂在海风中轻轻扬起,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张三丰站在他的身侧,感受着这艘货船时不时作出的细微调整,片刻后,忍不住轻轻感叹了一声。
“天剑境,竟能以剑念融合一方天地,从而感知万物,仅凭这个能力就让人不得不惊叹。”
张三丰这一句感慨,并非无的放矢。
以他如今坐照境的修为,若全力借用天地之力,感知范围大概也不过只能扩展到三十里左右。
这已经足以称得上骇人听闻。
毕竟到了这个层次,三十里范围内的一草一木、一人一兽,乃至气机变化、天地流转,都已可隐隐映照于心神之中。
可顾少安不同。
借着那已经踏入天剑境后蜕变而出的剑念,他所能铺开的感知范围,竟是硬生生延伸到了百里之地。
这样的跨度,已不只是强弱差距那般简单。
而是近乎跨越了某种常理。
顾少安闻言,不禁笑了笑。
“道无定道。”
“剑念为剑道,亦是武道。”
“既然天剑境时,剑念能有这样的变化,那么武道之中,自然也会有其他方法能够达到类似的效果。”
“只不过,张真人如今还未触及到适合自身的那一条特殊之法罢了。”
张三丰闻言,先是点了点头,而后目光落向远处起伏无尽的海面,声音之中也不由多了几分感怀。
“是啊。”
“曾经在后天境时,尤其是年轻之时还在少林,刚刚接触武学那会儿,总觉得练武也不过如此。”
“到了后天境之后,也曾觉得一些武学虽然高深,却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多费些精力,便总能掌握。”
“可随着自身在武道这条路上走得越来越远,反倒越发觉得武学之道的浩瀚。”
说到这里,张三丰不禁轻轻一叹。
“哪怕是如今,贫道依旧还在武道这一条路上不断攀升。”
“却始终未能窥见山顶。”
顾少安听着张三丰这番话,轻声开口。
“满壶水不响,半壶水响叮当。”
“武道浩瀚,越是钻研得深,越是会觉得武道无垠。”
说到这里,顾少安略微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不过,这不也正是武道的妙处之一吗。”
张三丰闻言,先是怔了一下。
随后,他不禁失笑出声。
“确实。”
海风掠过二人身侧。
这一刻,不管是顾少安,还是张三丰,心中都不禁生出了几分难得的畅快。
武道若是一眼见底,反而无趣。
正因其高远,才值得人穷尽一生去追索。
而接下来的这一趟海上路程,也比预想之中更加漫长。
船行海上,日升月落,潮起潮退。
除了偶尔根据顾少安的判断稍作调整外,整条航线几乎没有太大波折。
如此,一路竟是持续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
这些年来,顾少安早已经习惯了在天明之前开始修炼。
这样的习惯,最初或许还带着几分刻意,可经过多年坚持之后,早已像呼吸一样深入骨髓,成为他每日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此时,船舱之内尚且昏暗。
待到体内罡元与精气神,皆依照《峨眉九阳真经》的行功路线运转完九个小周天后,顾少安方才缓缓收功。
片刻后,他起身推开舱门,迈步行至甲板之上。
此刻正值夜与昼交替之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几分微白,可大体上依旧带着夜色未散的暗沉。咸湿的海风自远处不断吹来,带着几分潮润与温和,落在脸上时,竟让人心神都不自觉地宁静下来。
而也就在这一刻,顾少安的思绪,缓缓落在了自身的《峨眉剑典》之上。
《峨眉剑典》,共分十三剑。
前六剑,为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