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恶臭在废弃的化肥厂上空盘旋。
城南分局的刑警和技术人员已经全面接管了外围,但带回来的消息却犹如一盆盆冰水,兜头浇在八一二专案组众人的心上。
“高队,厂区里那些租库房的小老板都走访过了。”
一名城南分局的刑警抹着额头的汗水,脸色难看地汇报道,“案发时间应该就是四天前那场特大雷暴雨的深夜。那晚雷实在太大,直接把厂区外面那个老旧的变压器给劈了,整个老工业区彻底停电。”
“监控呢?”高建军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僵硬。
“废了。”刑警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懊恼,“大门倒是有个唯一能用的治安探头,但变压器一爆,备用电源只撑了十分钟。那几个最关键的案发小时段,探头后台的录像全部是白屏瘫痪状态。连只苍蝇都没抓拍到。”
高建军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却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这帮孙子,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马艳站在警戒线边缘,看着二楼那扇破裂的窗户,嘴角的火泡因为上火又大了一圈。
嫌疑人被截胡,一刀精准刺穿心脏灭口。
房间里那些被抽走硬盘的电脑机箱,说明赵有田手里原本肯定掌握了一定的证据。
但是现在,这些物证,也已经全部被凶手带走或销毁。
线索,似乎又一次被人掐断了。
实验楼内,
当大部分城南分局的技术员,都挤在赵有田死亡的那个房间里,对中心现场进行深度细致的勘察时,陆离却退出了那个房间。
他戴着双层医用橡胶手套和防毒面具,手里提着一把大功率的战术强光手电,独自一人站在了二楼闷热潮湿的走道里。
凶手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就必然会在物理空间内发生物质交换。
这是洛卡德物质交换定律的铁则,
陆离没有开顶灯,而是半蹲下身子,将强光手电的灯头几乎贴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光束与地面形成了一个极小的锐角。
在“掠角侧光”的照射下,原本肉眼看去灰蒙蒙一片、毫无异常的水泥地面上,无数微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柱中产生阴影,立刻勾勒出了一幅极其复杂的立体地貌。
“小李,带上静电吸附仪和单反过来。”陆离没有回头,沉声下达指令。
负责外围痕检的小李立刻提着勘查箱跑了过来。
“陆哥,发现什么了?”
“足迹。”
陆离手中的手电光柱缓缓移动,在灰尘的起伏中,精准地剥离出三种不同尺码的鞋印轮廓。
“这种废弃大楼,地面灰尘沉积是均匀的。你们看这三种足迹。”
陆离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虚空点了点,“第一种,尺码42,鞋底花纹磨损严重,在这条走廊里反复重叠,轨迹杂乱。这是死者赵有田本人的。”
“第二种,尺码41,足迹较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赵有田的房间,也存在多次往返的痕迹。结合门卫的口供,这应该是那个定期来送饭的表弟沈江留下的。”
陆离的手电光柱猛地向右平移了三十厘米,定格在靠近墙根的一侧。
“但这里,有第三种足迹。”
小李顺着光柱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串尺码在43码左右、鞋底带有粗大防滑纹路的厚重工装靴足迹。
最关键的是,这串足迹极其干净利落。它只有一道潜入的痕迹,和一道离开的痕迹。步幅均匀,步态沉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和徘徊,直指赵有田的房间,然后原路返回。
“这就是凶手。”陆离的语气笃定。
“可是陆哥,这种灰尘足迹只能判断出身高体型,没法进行实质性的同一认定啊。”小李有些惋惜地说道。
“不需要同一认定,只要他留下东西就行。”
陆离站起身,顺着这串足迹,一路向一楼倒退。
凶手非常谨慎,在案发房间内不仅没有留下搏斗痕迹,退出来的时候甚至可能刻意避开了血迹。
但人算不如天算。
当陆离退到一楼大厅,靠近那扇被死死焊住的大铁门旁边的暗锁位置时,他的手电光柱突然停住了。
在凶手进门时留下的第一个右脚足迹的脚后跟边缘,沾着一小搓暗黄色的不明物质。
陆离立刻趴在地上,将脸贴近地面。
那是一小团呈现出暗黄色的油脂泥垢,大小还不到半个指甲盖,因为混合了大量的灰尘,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放上比例尺,拍照固定。”陆离的声音透出一丝压抑的兴奋。
闪光灯亮起后,陆离拿起一把手术刀,极其小心地将那团泥垢从水泥地上刮了下来,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
陆离捏着物证袋,走到化肥厂外面的院子里。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厂区地面的泥土对比了一下。
化肥厂因为常年受化学物质侵蚀,土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且质地干硬偏碱性。
而物证袋里的这团泥垢,不仅颜色呈暗黄,而且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那种粘稠的油腻感。
“这不是化肥厂的土。”
陆离猛地转身,将物证袋递给刚刚从警戒线里走出来的马艳。
“马队!这是凶手鞋底从案发前待过的地方带过来的泥垢!里面混合了某种油脂。只要能化验出这油脂的成分,我们就能逆向推导出凶手的职业或者藏身地!”
马艳看着那个小小的物证袋,眼底的血丝瞬间燃烧起来。
“交给我。”
马艳一把抓过物证袋,转身冲向那辆破旧的桑塔纳,“我亲自送回市局法医理化实验室!”
引擎轰鸣,桑塔纳在泥泞的土路上卷起一阵狂沙,犹如一头愤怒的野兽,拉响了便携式警笛,一路狂飙直奔华海市局。
……
下午三点,华海市局法医理化实验室。
这里是整个华海市公安系统最高级别的微量物证分析中心。
马艳推开实验室厚重的玻璃门时,理化实验室的李主任正带着几名技术员,围在一台大型仪器前,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另一起投毒案的检材。
“李主任!”马艳大步走过去,将物证袋拍在不锈钢实验台上,“紧急加塞,帮我化验一下这个泥垢的成分!”
李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看了一眼马艳,眉头微皱:
“马队,我知道你们刑警队急。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这手头还有个致死命案的毒物分析没做完,机器都在满负荷运转,你这个泥垢,放那边排队吧,最快也要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黄花菜都凉了!”
马艳的脾气瞬间上来了,她双手撑在实验台上,极具压迫感地盯着李主任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主任,这案子,跟部里五年前挂牌督办的‘812特大抢劫杀人案’有关联!死者是当时那个犯罪团伙里的人。”
马艳的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现在凶手刚刚潜逃,这半个指甲盖的泥垢,是我们追击铁锚帮唯一的物理线索。你多耽误一分钟,线索断了,这个责任,你理化实验室担得起吗?!”
听到“812专案”和“部里挂牌”几个字,李主任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五年前平川市那个震惊全国的惨案,也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处于何种爆发的边缘。
“小张,把2号离心机停了,把投毒案的检材先封存。”
李主任没有任何废话当机立断,接过马艳手里的物证袋,“马队,你这活儿我接了。但丑话说在前面,泥垢成分极其复杂,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剥离出有效信息。”
“我就在这里等结果。”
马艳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在了实验室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一群人在那里忙碌。
李主任换上手套,用微量移液器滴入几滴特殊的有机溶剂,小心翼翼地化开那不到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暗黄色泥垢。
泥垢在溶剂中迅速崩解,浑浊的液体被滴在载玻片上。
“先做显微形态观察。”
李主任将载玻片推入千倍高倍显微镜下,凑近目镜观察了片刻,眉头立刻挑了起来。
“马队,你们分局小陆的直觉很准。这不是普通的死泥。”
李主任调出显微镜的显示屏影像,“你们看这上面,除了沙砾和石英成分,里面混合着大量极其微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颗粒物。并且,包裹这些颗粒的,是一种非常粘稠的暗色有机物。这绝对是某种工业润滑脂!”
“能查出具体是什么润滑脂吗?”马艳猛地站起身。
“常规的化学滴定做不到。”
李主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实验室最深处那台犹如庞然大物般的精密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