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侦大厅的另一头,魏康正在做另一件事。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信号追踪拓扑图。
这张图是由省厅技侦专家授权接入的国家级境外通讯监测系统生成的,专门负责对陈默白在华海案发前后遗留的所有已知暗网通讯节点进行残余信号扫描。这是一种技术层面极其占用算力的“持续性信号陷阱”,在铁锚帮网络被摧毁之后,所有已知频段都被挂上了哑雷触发模块,一旦相关频段出现新的信号,系统会在0.3秒内自动将信号特征和来源坐标的解析任务冻结录入。
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哑雷第一次触发了。
魏康发现的时候,那段信号早已消逝。
但信号的数字化痕迹被完整地捕获在了系统的缓存区里,如同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翅膀和触须的每一根纤维都清晰可辨。
魏康调出这段信号的完整数据包,开始拆解。
发射端:一个东南亚地区某国固定IP。
接收端——不,等一下。
这段信号的传输方式是单向的。没有接收回执的广播模式。发射源在哪里?
魏康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追踪信号传输路径的逆向溯源程序启动,一级一级地往回剥。
热带某个国家的节点,那只是一个中继跳板。
信号在那里折了一次身,然后消失在……
魏康眯起眼睛,把脸凑近屏幕。
“华海市境内。”他喃喃说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高频振动。
发射源在华海市境内。
他根据信号传输的物理特征锁定了信号的本地发射基站:华海火车站附近,信号覆盖半径约三公里,周边人流量极大,是整个华海市区人口密度最高的枢纽之一。
魏康站起身,把这份原始数据复印了三份,往陆离、高建军和赵承德的方向各放了一份,然后带着刚打印出来的信号解码报告,走到了正在低头审阅文件的陆离面前。
“解出来了。”
陆离抬头接过报告,扫了十秒钟,将目光停在了解码结果那一栏。
加密算法解析后的明文内容只有两个字:
“完成。”
还有一行时间戳:凌晨四点十七分。
“信号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发出的。”魏康声音压低,像是在宣布一个会引爆炸弹的密码,“但是刘忠和的车祸发生时间,是早上六点半。足足早了两个小时十三分。”
陆离的扫视停留在那个时间数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马克笔在白板旁边被他随手拿起。
“这就对了。”他说,“凶手在车上完成了机关植入,那一刻就是他定义的‘任务完成’时刻——他不需要在现场等刀落下来。甚至可能在这条信号发出之后,他就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他对自己的机关本身,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陆离放下笔,视线往上挑了一分,沉沉地说:
“这是一个从来不需要复查自己工作的人。”
……
下午四点,高建军那边的电话打进来了。
陆离正端着一杯咖啡站在窗边。那杯是早上九点接的,放到现在,已经凉透。他端着咖啡的姿势像是习惯性的手部填充,根本没有喝。
对讲机响的时候,杯子被放回了桌上。
高建军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在寒冷干燥的环境里长时间说话磨出来的沙:“陆离,城东老港口机械配件市场,那边有个夫妻店老板给出了线索。”
风声在通讯信号里呼呼地响,背景里有汽车引擎怠速的低沉嗡嗡。
“什么线索?”
“大约十天前,有个高大的外地男子来买过一卷0.8毫米直径的316L钢丝绳。”高建军的声音顿了一下,“付的现金。没留任何联系方式。”
陆离的背脊微微一直。
“老板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人要求的长度非常精确。”
“多少?”
“不多不少,正好一米七。”高建军顿了一下,“老板说,那人要求他们用液压钳精确截断两端,不许留毛刺。这种要求他跑了二十年市场,就这一次见到过。”
陆离把话筒慢慢从耳边移开,手持着那个对讲机,沉默了大约三秒。
三秒里,他已经翻完了他需要翻的那一页。
他转身,走到那张还摊开的案卷材料边,抽出刘忠和驾驶的桑塔纳2000型号的车辆参数数据表,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一行:
制动总泵至前轮分泵液压管路总长:1.68米。
安装间隙余量:+0.02米。
合计:1.70米。
“师傅。”陆离的声音很平,平得近乎冷漠,但高建军听了三年,一听就知道这是他的大脑转入最高转速时的那种声音。
“一米七。这是他在买钢丝绳之前,早就精确研究过刘忠和这辆桑塔纳2000的车辆液压管路精确参数之后,给出的精确采购数字。”
高建军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几乎没有声音的倒吸气声。
“这个杀手,在正式动手之前,把目标车辆的机械结构,研究到了毫米级。”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高建军问:“这人说话什么口音?”
“这个已经问过了。”高建军的声音传来,“老板说,那个人普通话说得还算流利,但说话的时候有一种非常明显的口音——不是日韩音,不像东北或者南方口音,更接近东南亚那边华人用中文说话时候带的腔调。”
“好!”陆离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放到原先那个轮廓里,感到那个轮廓又厚实了一圈,“高队,辛苦了!回来!”
……
当天深夜,专案组碰头。
陆离在白板前,把这一整天拼出来的碎片,一块一块拼进了同一张画里:
东南亚华裔的语言特征。
高大体型,军事化走姿,高度职业化的心理脱敏。
具备核武级液压精密盲操能力。
接受来自陈默白的加密单项信号指令,以“完成”两字回执,不需要在场确认。
专门承接“伪装成意外”类型暗杀订单。
陆离拨通了省厅刑侦总队国际协查渠道的联络专线,把上面这套特征组合输入进去,请求与东南亚及周边国家地区的国际刑警组织信息库进行碰撞比对。
等待的时间里,没有人离开。
十九分钟后,系统响应。
屏幕上推送过来的是一份简短的、但信息含量极大的国际共享预警文件。在东南亚地下军火和雇佣兵圈子里,有一个专门承接“事故伪装”类暗杀单的华裔清道夫,具有前雇佣兵背景,高度职业化,从不留活口证人,从不在现场等候任务执行结果,与委托人之间通过单项加密频道收发任务回执,使用名字不详,常规身份情报极度空白。
这个人的业内代号,只有两个字:
“渡鸦。”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赵承德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在胸口,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两个字上,沉默了很久。
马艳用手背撑着下颌,眼神里有一种历经了一天极度专注之后残留的疲倦,但那疲倦的底色是某种压抑的、几乎要把眼眶撑开的激动——那是五年,整整五年的漫漫追查路上,她第一次感觉到,那个影子有了一个轮廓。
高建军的右拳搭在桌面上,没有出声,但那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拳面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着。
“渡鸦,”陆离在白板上写下这两个字,转过身,“代号有了。但代号不能抓人。”
他在“渡鸦”旁边补上了一行字:
已知信息:前雇佣兵。华裔。东南亚活动区域。事故伪装专项清道夫。单向加密回执。
然后他在下方画了一条横线,停住笔。
“但是,仅仅锁定代号没有用。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人的实体踪迹。他在哪里。”
陆离在白板前站了很久,那间会议室里只有几个人在,夜灯的光打下来,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然后他转过身,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渡鸦现在还在华海市吗?”
高建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任务完成的信号是凌晨发出的,刘忠和案在早上才爆,如果他完成任务就走,”高建军迟疑地说,“应该已经——”
“不。”陆离打断他,语气平静,但非常笃定。
他走到白板旁边,拿起红色马克笔,在原先那张图推演的右侧空白区域,起手画了两个点。
“陈默白需要回国取货,这件事我们已经确认了。”陆离的手在两个字之间写下了那个箭头,“城东老港口废弃防空洞改造的地下船坞,五年了,外围的地面建筑有些已经被拆改,地面参照物可能已经面目全非。一个在境外蛰伏了五年的人,单凭脑海里的旧记忆,在那片大规模旧城改造的废弃港区里,根本无法安全精准地摸到暗仓铁门。”
他在白板上的“暗仓”两个字旁边,用笔锋重重画了一个叉。
“但是,”陆离把笔锋移到另一边,写下两个字:先遣,“如果在陈默白回国之前,有一个已经提前入境、在华海完成了一次任务、早就熟悉了华海本地环境和布防状态的前雇佣兵——他就是最理想的先遣工。”
陆离在“渡鸦”和“暗仓”之间,画了一条长长的连接线。
“清除知情人,只是渡鸦的第一个任务。”
陆离慢慢放下了马克笔,那支笔落在台面上轻微滚了一圈,在会议室的亮光里发出细微的滚动声。
“他在华海,还有第二个任务。”
陆离的视线从那条连接线上收回来,落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
“他没走。”
这三个字落下去,整个会议室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绷到了另一个程度——那是绷到最紧,再过一分就会爆开的那个临界点。
马艳的手无声地收紧了。
高建军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一言不发。
“他没有离开华海。他还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着陈默白的下一个指令。”陆离拿起那支马克笔,对准“刘忠和之死”和“暗仓”两个节点,把那条连接线重重加粗了一道,“这是他的第一条线。而现在,我们既然知道了他的气味——”
陆离把那支笔放下。
“就把那个陷阱布好。”
窗外,华海市深夜的灯光在细雨里模糊成一片漫漶的橘光。
雨丝极细极密,打在玻璃窗上微不可闻,但积聚在窗沿上的雨水连成一条细流,沿玻璃的角落慢慢地、无声地往下走,像是一座城市在黑暗中压抑已久的一滴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