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什么。
陆离把仪器的蓝牙打开,确认配对信号变绿,然后直起身,拿出那份华海市城建规划办公室最新发布的公开文件,走到另一侧的椅子边,坐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低头翻开第一页。
“华海市BHX区二期地下管廊工程,中标方为华建集团……”
语调一成不变。每个字都发音准确,但没有轻重,没有停顿。
监控间里,傅攸宁盯着屏幕,心率曲线是一条直线。
五十六,稳定。
“城北工业园污水处理厂升级改造,预算四千三百万……”
还是五十六,没有动。
“城南湿地公园景观桥施工,预计明年六月竣工……”
不动。
陆离翻页,用同样的语调继续往下念。四个区的市政公告,三条道路交通管制,两处区划重新调整,一份气象预测——大雨,未来三天,东南风。
渡鸦的呼吸在这二十分钟里重新回到了他进来之前的那种节律。每分钟十二次,均匀,他的背部在椅背上微微放沉。这是一次对“没有威胁”的无意识生理确认。
陆离的眼睛从那份文件上抬起,扫了渡鸦的肩膀一眼,然后重新落回纸面。
他翻到下一页。
“华海市中心旧城改造工程一期完工验收公告,附录工程量报告——”
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人防工程G区大规模灌浆回填,已完成总工程量的百分之七十二”
监控间里,傅攸宁的手指在“灌浆”两个字刚刚从陆离嘴里脱口的那个时刻,死死盯住了屏幕。
曲线动了。
那个波动极其微弱——五十六跳到六十一,幅度不大。
但在维持了二十分钟的绝对平稳曲线上,这个尖峰极其清晰。
持续时间:零点二秒。
然后曲线回落,五十六,平如从前。
傅攸宁的手指按下标注键,红色记号精准打在那个尖峰的起跳点上。
她的呼吸是平的,但声音从耳机里传出去只有一句话:
“**灌浆——零点二秒峰值。确认异常。**”
审讯室里,陆离脸上没有任何改变。
他的眼睛在那个时刻依然停在纸面上,视线的角度始终对着文字,没有抬头,没有停顿,字节和字节之间的间隔跟前面二十分钟里的每一处间隔完全相同。
“城东保税区仓储物流园扩建工程,预计投资……”
五十六,正常。
“华海港北集装箱码头引航设施改造……”
正常。
“沿江路地下综合管廊东段贯通,配合旧城南区骨架路网调整……”
正常。
他又念了五条,从头到尾没有回到“灌浆”那两个字上。
然后,他平静地合上文件夹。
起身。
理了理袖口。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地板的声音,他转身,走向审讯室的门,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回头,直接把门从里面推开,走了出去。
他没有给渡鸦哪怕一秒的时间让他评估“这个人是否注意到了那两个字”。
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走了。
审讯室的门合上了。
紧接着,傅攸宁的屏幕上爆发出了第二次异常。
这次不是微弱的,这次是真实的:
五十六,暴跳到六十八,曲线的峰值触碰了屏幕上预设的高位警戒阈值线,然后开始缓慢地回落,不像第一次那样即时恢复,
而是用了将近七个心跳周期才重新接近基线,最终稳在五十九,比最初高了三个心跳的频率,维持了大约二十秒才再次降回基线区间。
傅攸宁在第二个峰值起跳的瞬间又打了一个红色标注,然后摘下耳机,把屏幕朝外转了半圈,用一种极其沉稳的语气,在走廊里等候的陆离走进来的那一刻轻声开口:
“他知道他暴露了。”
停顿。
“第二次波动不是愤怒。是恐惧。”
陆离站在监控间里,目光落在那条慢慢回落的心率曲线上,没有说话。
他把傅攸宁标注的两处异常看了看,然后把屏幕向外推了一下,示意赵承德过来看。赵承德俯身,扫了那两个红色标注,眉头的那道硬线拧得更紧了一分。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的荧光灯管继续发出那种细微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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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走回走廊,把那份城建文件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取出华海城区地图,摊开。
这张地图他在港口行动准备阶段就带在身上,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港口片区那一块被翻阅过太多次,纸面稍微起了一点毛。
他拿出那支红笔。
把旧城改造区域、人防工程G区所在的位置,慢慢地,精准地,画了一个圈。
不大,不小,就是地图上那一块方形区域,那一圈画完之后,笔尖停了两秒,没有立即抬起,而是在那个圈的内部轻轻按了一下,在那个落笔点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实心小点。
灌浆。
他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灌浆,是用混凝土浆液对地下空腔进行填充封堵的工程操作。用于旧城改造里的人防工程,意味着对废弃的地下防空通道进行永久性封堵。
那种封堵是不可逆的,混凝土浆液在地下空腔里凝固之后,等于把那条通道从物理意义上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百分之七十二。
公告上写的是已完成总工程量的百分之七十二。
陆离的瞳孔在这个数字上停留了将近十秒。
那意味着剩余百分之二十八的主体空间,还没有被浇死。
那条通道,还在。
但它正在消失。
以混凝土浆液每天一个进度节点的速度,正在被从这个城市的地图上一厘米一厘米地抹去。
他把视线从那个红色的圆圈上抬起,转向赵承德,定了几秒。
然后开口,语气很低,但极度清晰:
“陈默白在和灌浆工程抢时间。”
赵承德没有立刻开口。
“他要在那条通道被混凝土浇死之前,用它到达某个地方。”陆离继续,每个字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那个地方,不在通道里,在通道的另一端。”
他把红笔的笔尖落在地图上,从那个圆圈的边缘往外侧延伸,在人防工程G区几条可能的延伸路径上,缓缓虚划了一道线。
那条线从旧城改造区出发,穿过一段废弃的地下管廊接驳区,最终落在地图上某处被建筑密度遮挡的、标注不够清晰的一片区域边缘。
一片很老的、城市里已经被遗忘的角落。
“渡鸦的任务不是打开港口那个集装箱。”陆离的声音在这句话上放得更低,
“他的任务是核查港口,确认港口的动向,然后把这个信息传回去让陈默白知道,港口那边我们的力量部署在哪里。
在陈默白手上,我们今晚有多少精锐盯在港口,就等于有多少精锐不在另一个方向。”
他抬起头,把赵承德的脸看进眼睛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在防空洞里抢时间。目标不在港口,在地下。。”
赵承德的脸色在冷白光下变了。
这张一向沉如古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被人将了一军的凝重。
那三秒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走廊的荧光灯管发出那种细微的电流嗡鸣,在这段沉默里显得格外响。
傅攸宁的屏幕还亮着。那条心率曲线已经重新回落到五十六,平如水面。
但那两个红色标注还在,那个零点二秒的尖峰还在。
那个“灌浆”身后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还在。
陆离把城区地图折起来,轻轻放进口袋,转向走廊的尽头,那个方向是楼梯,楼梯下去是停车场,停车场出去是凌晨的华海道路,寂静,潮湿,带着海腥气。
旧城区人防工程G区,距离这里,大约十七分钟的车程。
陈默白,已经领先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