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
蒙毅眉头微微一皱，这张苍，对皇权似乎没有多少敬畏之心，跟长公子说话，也是这么没大没小。
扶苏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季已经拍了拍桌子。
砰！
他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说话含混不清。
“呃，公子啊！你呀……就是太实诚了！才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蒙毅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制止，刘季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要我说啊，你就跟陛下说点好听的，哄哄他老人家不就好了嘛！嗝——”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身子晃了晃。
“不要去纠正陛下做的事……等你做了皇帝，你想怎么纠正，不都行吗？干什么那么急呢！呃嗝……”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
蒙毅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指节泛白。韩信也准备去拉刘季的袖子，但扶苏抬手制止了两人。
他看着刘季，神色平静，温声询问。
“那依刘先生之见，扶苏该怎么做？”
刘季酒气上头，哪里还管什么分寸。他一拍桌子，凑近扶苏，压低声音，但是，那“压低”的声音，满屋子都听得见。
“呃，我听说……丞相李斯有个女儿。”
“就算公子你不喜欢李斯，可他能够得到陛下的宠信，就凭这一点，你就得重视他！要我说啊，呃嗝……你就想办法娶了他的女儿，跟李斯约定，将来立他的女儿做皇后！”
扶苏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
蒙毅的眼珠子也要瞪出来了。
他见过酒后失言的人，但没见过这么失言的。
张苍：“……”
韩信：“……”
刘季浑然不觉，越说越起劲。
“呃——我听说赵高也有个女儿？”
“公子你听我说，这女人啊，有时候也是达成目标的手段……别觉得有辱斯文什么的，最后爽的……嗝，不还是你吗？”
“你悄悄把这两人的女儿弄到手，都暗地里许诺，就说将来立她们做皇后……呃嗝，这不就搞定了嘛……”
张苍脑子还算清醒。
他听刘季越说越离谱，再让他说下去，指不定还要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主意。
嗡！
悄悄催动奇门局，一道气机无声无息地落在刘季后脑勺上。
刘季“扑通”一声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雅间里一片寂静。
“……”
扶苏默默看着趴在桌上的刘季，表情复杂。
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没有说话。
蒙毅的手已经离开了剑柄，心中却翻起了波澜。
虽然，他觉得刘季出的都是馊主意，可乍一想，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李斯是丞相，赵高是中车府令，两人都是皇帝陛下的近臣。
若是扶苏公子能同时得到这两人的支持，那太子之位……他偷偷看了扶苏一眼，想从长公子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扶苏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此时，蒙毅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大兄的女儿，似乎……也到了及笄之年……”
只是，蒙毅很快又否掉了。
大兄那个女儿，只会舞刀弄枪，怕是入不了长公子的眼。
但是，这个念头毕竟有了，蒙毅决定给大哥写封信，让他心里有数。
朝堂上的事，一步慢，步步慢。
“今日……多谢几位先生。”扶苏放下酒杯，站起身，“天色不早，扶苏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张苍和韩信连忙起身相送。
蒙毅跟在扶苏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刘季一眼，目光复杂。
这个醉鬼，究竟是酒后胡言，还是借酒发挥？
…………
第二天清晨，刘季在一阵头痛中醒来。
“水……给我水……”
韩信递过来一碗凉水。刘季灌下去，凉水入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呼——”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客栈房间里。
张苍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把蜜饯，吃得咔嚓咔嚓响。
“三爷，醒了？”
刘季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像是有把锤子在敲。
“我昨天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三爷海量，哪会儿喝多啊！”
张苍昨晚接风宴上的事情复述了一遍，绘声绘色，着重强调了“娶李斯女儿”“立皇后”“赵高女儿”“最后爽的不还是你”等经典桥段。
他眉飞色舞道：“不愧是三爷你啊！”
刘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听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喝酒误事啊！”他一拍大腿，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这地儿不能待了！赶紧走！赶紧走！”
他把衣服往包裹里胡乱塞，塞不进去就使劲压。
张苍嘿嘿笑着，不紧不慢：“你急什么啊？你可是刘三爷啊！”
“我刘三爷个屁！”刘季没好气地骂道，手上的动作不停，“你们两个，昨天怎么不拦着我？”
韩信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自己的包裹，头也没抬。
“没拦住。”
“你——”刘季指着韩信，气得说不出话。
韩信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而且，那位扶苏公子，似乎……把你的话听进去了。”
“……”刘季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才是最麻烦的啊！”他哀嚎一声，“快走快走，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赶紧离开龙川！”
张苍笑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行行，走就走。不过刘三爷，你那套‘娶女儿立皇后’的计策，要是真被长公子采纳了，你可是大功臣啊！”
“功臣个屁！”刘季骂骂咧咧，“那叫馊主意！馊得不能再馊了！我那是喝多了胡咧咧，谁知道他真的会听？”
张苍笑着打趣道：“什么馊主意？三爷您可是我们中的点子王啊！”
韩信背起包裹，看了一眼刘季，嘴角亦是微微上扬。
三人结了账，出了客栈，头也不回地往城门走去。
…………
龙川县城外。
晨光正好，山道上行人稀少。
刘季走在前面，一脸懊恼，步子又快又急。张苍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韩信走在最后，默默无言。
出城之后。
“三爷，”张苍对着前方道，“你说，长公子要是真听了你的话，娶了李斯赵高的女儿……会怎样？”
“关我屁事！”刘季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几分心虚。
“我什么都没说过！你们也什么都没听到啊……哎呀，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说着，走的更快了。
张苍和韩信对视一眼，都笑了。
前面风中，飘来一句话。
“下次，打死我也不喝酒了！”
张苍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惊起路边林中的一群飞鸟。
韩信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