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么急把我跟班老头叫回来,总得有个说法吧?我这刚从外面回来,鞋还没换呢!”
姬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我准备让班大师去咸阳。”
盗跖一愣:“咸阳?”
姬丹点头:“对。”
盗跖问道:“干什么?”
姬丹道:“进入少府。”
盗跖嘴张了张,又闭上,目光在姬丹和班大师之间来回扫了几趟,才挤出一句。
“巨子,你……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班大师也抬头看向姬丹。
他倒是没有盗跖那么吃惊,只是缓缓开口。
“巨子,你让我入帝国,我并不意外。”
“可是,你让我和公输仇那个老家伙一起……那老东西见到我的第一件事,估计,就是把我这假胳膊卸下来。”
班大师抬起自己的左臂,那是一截木质的机关手臂。
做工精细,关节灵活。
“你与他没有私仇。”姬丹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公输家与墨家,争的是机关术的道统,不是性命。”
“你与他合作,他不会杀你,最多……羞辱你一番。我知道,这样一来,是委屈班大师你了。”
姬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班大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盗跖插嘴:“这还不是问题?!那问题是什么?”
“问题在于,”班大师道,“如何说服嬴政大力支持研究大型船只?”
为什么需要大船?
因为,姬丹已经派人基本探查清楚那块红色陆地的情况。
现在,想要运送大量墨家弟子过去。
这些不是纯粹的墨者,更多的是以前六国的兵卒,其中燕国人最多。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没有足够大的船。
普通的船只,能够一次性运送百人左右,效率不行,而且船只易损坏。
海上风浪无常,船小则易倾覆,船旧则易漏水,一旦遇到风暴,整船人都要葬身海底。
但是,大型船只的建造研究,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只凭着现在的墨家,没有足够的实力研究打造一艘能远洋航行的大船。
所以,姬丹的计划是让班大师先加入帝国的少府,与少府里的墨者,以及归属帝国的公输家一起研制大型船只的打造。
帝国的资源雄厚,匠人众多,若能借力,效率将提升几十倍不止。
盗跖皱了皱眉:“对啊,巨子,我听说,嬴政连他的陵墓都暂停打造了,释放了大量民夫,转而去修驰道,或是让他们回去务农。他现在一门心思搞陆路交通,海上的事,怕是不太上心。”
姬丹点头道:“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盗跖问。
“一个他拒绝不了的理由。”姬丹道。
盗跖等了一会儿,见姬丹没有下文,问道:“那这个理由,是什么?”
姬丹:“我还在想。”
盗跖:“……”
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要把心口的闷气都吐出去。
沉默持续了片刻。
“巨子,”班大师忽然抬起头,“你觉得……苍龙七宿,怎么样?”
姬丹微微一怔:“苍龙七宿?”
“对。”班大师道,“我们都曾在战神殿那里,亲眼见过那头遨游天穹的神龙。”
“虽然,神龙现在已经消失了,但那次去的人,都知道有神龙现世。”
盗跖道:“班老头,你该不会是想……”
“我们可以放出消息。”班大师道,“说是有渔民在海外看到了神龙的踪迹。”
盗跖挠了挠头:“这有什么用吗?我们都没有亲自近距离见过那头龙,就算放出消息,万一嬴政派人去查……”
“正是没有人近距离见过,”姬丹忽然开口,打断了盗跖的话,“这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明亮的光。
“正因为没人见过,我们才可以编造故事。”
“比如说,神龙褪下的鳞片,可避水火刀兵;神龙的血液,可以让人——”
他停了一下,看着盗跖。
“百病不侵,长生不老!”
盗跖的眼睛猛地亮了。
“长生不老?!”
“没有谁能够拒绝长生不老的诱惑,更别说是嬴政那个家伙了!”
“要是让他听说龙血能长生,肯定立马就会下令,造最大的船,派最多的兵,出海去找!”
“不错。”姬丹微微颔首:“不管嬴政心里是否完全相信这个传说,只要他心动了,这计划就成了。”
“他这个人,但凡有一分可能,都愿意试一试。”
“而只要他去试,就会需要大船,需要人手,需要能工巧匠。”
班大师听完,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巨子,那我该如何加入帝国的少府?他们都知道我是墨家的头领。就算换了身份,那些公输家的人,未必认不出来。”
盗跖一怔,挠头道:“对啊,这倒是个难题。”
姬丹走到桌前,拿起一卷纸张,缓缓展开。
这是他收集的,帝国近年来颁布的诏令抄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墨迹,记录着帝国各项新政的推行情况。
“班大师,你对帝国的科举制,了解多少?”
班大师微微一愣:“略有耳闻。不问出身,不拘门第,只要通过考试,便能入朝为官。听说去年还有几个曾经的农家外门弟子考了进去,如今在少府里做事。”
“不错。”姬丹道,“其实,帝国现在有许多官吏,都是其他势力的人。”
“有的曾是楚国的士子,有的曾在齐国求学,但是,只要按照帝国的律法做事,嬴政他……来者不拒。”
姬丹说这句话的时候,面色很复杂。
有不甘,有敬佩,还夹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憧憬。
他不甘的是,嬴政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将六国遗民心底最后的执念碾得粉碎。
毕竟,如今的士子,基本都是出身贵族。
科举之制一开,入围的十之八九仍是六国旧地的士子。
这些人一旦穿上了官服,拿起了印绶,便再不复昔日家国。
何止是不复?
说句现实的话,这些士子在帝国治下施展抱负,有的竟比在从前六国为官时更加顺心。
国亡了,人却活得更好了。
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悲哀、更讽刺的事吗?
而姬丹敬佩的是,嬴政当真敢把科举制贯彻到底。
这个制度,二十年前,便由太渊子提了出来。
那个时候的六国尚存,满朝公卿,世卿世禄,没有一个君王敢真正触碰那块铁板。
只有嬴政,顶着铺天盖地的反扑,不知在暗地里镇压了多少次动乱、流了多少血,才硬生生把这扇门给撞开了。
而那一缕憧憬,则落向更遥远的地方。
据回来的弟子探查,那片红色陆地辽阔而蛮荒,上面尽是原始的部落,以及未开垦的沃土。
那里没有旧贵族的桎梏,没有六国的宿怨,等墨家的大船乘风破浪、抵达那片新天地,正好由他去大展拳脚。
盗跖站了起来:“巨子,那我呢?我做什么?”
姬丹看着他:“小跖,你负责接应。班大师在帝国境内,需要传递消息、安排人手、遇到危险时撤离,这些事情,你来操办。”
盗跖咧嘴一笑:“行,跑腿的事我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