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桑海城。
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九如走在路上,手里还拎着一只葫芦,葫芦里装的是路边小酒家打的浊酒。
他在战神殿里闷了几十年,如今终于出来了,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连街边粗劣的土酒,都是喝得有滋有味。他走几步,停下来喝一口,眯着眼咂咂嘴,然后又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看谁都是乐呵呵的。
经过一条巷口时,九如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巷口茶摊上,面前摊着一卷书,正在翻看,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
眉目清朗,举止间透着世家子弟的从容与矜持。
九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但就这一眼,被张良捕捉到了。他抬起头,目光与九如的视线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像是两根细弦被同一根手指拨动。
张良心中微微一动,放下手中的书卷。
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到九如面前,抱拳行礼道。
“在下张良。先生方才目光有异,可是认识在下?”
九如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认识,谋圣张良,齐鲁三杰嘛。”
他早就暗地里去过小圣贤庄了。
在原本世界里,伏念、颜路的名字他没听说过,但是留文成侯张良啊,汉初三杰之一,九如自然好奇去看看。
果然如传说中一般,清雅温润,目光却有锋芒。
张良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子房惭愧,谋圣之称不知从何说起,先生谬赞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底却有一丝探询。
一个陌生人,为何会用“谋圣”二字来称呼他?
他在当世,并无此誉。
九如一拍脑门,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嗐,说秃噜嘴了,别在意别在意啊,不是捧杀你,而是……算了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张良心中一动。
这个人说话随意,却带着一种笃定,那种笃定,似乎不像是在恭维。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不露声色地问了一句。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我叫九如。”
张良的眉头微微一挑。
九如??
他轻声念诵起一段文字:“《诗经·小雅·天保》中有云: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九如先生这名字,寓意非凡。”
其实,这是臣子对君主的颂祷之辞,共九个“如”字,合称“九如”,是庙堂之上、冠冕之间的雅音,是祝贺君王福寿绵长、基业永固的最高级词汇之一。
眼前这人,竟然自称“九如”?
张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身形魁梧,说话时声如洪钟,站姿随意,没有半点拘束,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规矩是他需要遵守的,眉目之间,有一种“老子爱怎样就怎样”的气场。
一个敢用“九如”为名的人,要么是狂妄到了极点,要么是有所恃。
张良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
这人是在以“九如”自居,还是在以“九如”自嘲?
如果是自居,那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自称“九如”,岂非是在暗示自己堪比君王之寿、堪比社稷之固?
这背后藏着怎样的图谋?
如果是自嘲,那便更有趣了。
他在用君王之寿来开玩笑?
还是说……他已经看透了这世间权力更替的无常,觉得“九如”也不过是虚妄之言,不妨拿来做个戏谑之名?
脑海中,张良闪过无数条线索,又一一否决。
“九如先生气度不凡,必是奇人异士。”
九如看着他那一副模样,心中却跟明镜似的,这家伙啊,脑子里恐怕已经转过了一百八十个弯。
嗐!聪明人就是喜欢想得多!
九如没有解释,也没有澄清,只是咧嘴笑了笑。
张良朝九如拱了拱手:“子房尚有他事,先告辞了,先生若是有空来小圣贤庄,子房扫榻相迎。”
他不是客套,确实有事要回去。
九如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张良转身离去,九如站在原地,看着张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喝了一口浊酒,咂了咂嘴,自言自语道。
“嘿,这聪明人的脑子,是个好东西,也是个累人的东西。”
他转过身,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了。
…………
咸阳宫中,嬴政与甘罗对坐弈棋。
殿内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棋盘上的黑白纵横。
过了许久,只听得“啪嗒”一声轻响,甘罗将一子按在棋盘上,随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脸笑容,也不急着催,只是悠悠闲闲地看着对面的嬴政。
嬴政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黑白之间来回扫过,眉间微微蹙起。
那些棋子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最终,他叹了口气,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里。
“当初,你说张赴燕,出使赵国,就曾跟朕提过‘形’和‘势’。结果呢,果真使朕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十几座城池。”
“如今,到了棋盘上,黑白两方,你的势更大。朕就不该和你下棋。”
甘罗也不谦虚,慢悠悠地应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以说是大气魄,但是,何尝又不是另一种愚蠢呢?”
嬴政闻言,愣了一愣,随即笑道:“普天之下,敢当面说朕愚蠢的,也就只有你了。”
甘罗放下茶杯,神色自若:“丞相他们都太顺着陛下了,总得有人来警醒陛下。”
嬴政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自己也知道,李斯那些人,是绝对不敢这么跟他说话的。
沉默了片刻,嬴政伸手从案边拿起一份奏折,递给甘罗。
甘罗接过,抽出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上面写的,正是近来坊间流传的关于“神龙之血可得长生”的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真有人亲眼见过一般。
他抬起头,看向嬴政:“陛下怎么看?”
嬴政靠在椅背上,整了整衣袖,“一看就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有人在等着朕上钩。”
甘罗将奏折放下,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