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的书房里。
嬴政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动了。
那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壁。
右半面的舆图,山川河流清晰可辨,而偏向左边的则是大片空白。
韩非进门的时候,便看见了这个背影。
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缓步走上前去,在嬴政身侧站定。
“陛下。”
嬴政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示意韩非也来看。
韩非的目光扫过舆图。
“这是太渊先生绘制的【大九州图】,陛下有什么想法么?”
关于“大九州”的地图,太渊只是在黑白学宫教授弟子的时候展示过。
当然,太渊没有保密,因此,这些学子们毕业后,肯定会把大九州的舆图带到各自的势力或者家族。
嬴政这里有并不奇怪。
反过来说,如果嬴政这里没有【大九州图】,那才是最奇怪的事情。
“沙沙——”
嬴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指尖沿着那些标注着“昆仑”“葱岭”的山脉线移动。
“曾经,朕以为七国便是天下。”
“如今方知,神州之外,还有如此广袤的疆域。”
“只是,对于这情况,朕一时间有些犹豫迟疑。”
韩非看了他一眼,道:“七国的天下,陛下已经尽在掌握。现在,陛下属意七国之外的天下?”
声音平淡,虽然是询问,可是语气笃定。
嬴政坦然点点头:“朕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是,既然知道了,朕……很难无动于衷。”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西域上。
嬴政这里的【大九州图】更详细全面。
那片区域在舆图上被标注为“塞琉古帝国”“托勒密王国”“巴克特里亚王国”“马其顿王国”等等地名。
都是他陌生的名字。
韩非看着地图,道:“从【大九州图】的标注里,西面都是连绵的高大山脉,高过千丈,飞鸟难渡,还有广袤的沙漠,形成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
“陛下应该知道,无论是从补给线,还是气候地形,现在的帝国,都不具备西征的可能。”
韩非伸出手指,“滋”的一下在舆图上划出一道线。
从关中出发,穿过陇西,沿着河西之地一路向西,最终消失在昆仑之顶的方向。
“漫长的补给线穿越荒漠戈壁,运输消耗巨大,军队肯定会陷入断粮缺水的绝境。代价太高昂,为保障一次远征,需筹备海量物资。”
“更重要的是,对帝国来说,西域虽然广袤,但多是不适宜耕作的沙漠戈壁,收益远低于南方百越之地。”
“百越至少还能开垦水田,西域能种什么?”
“绿洲之外,全是黄沙。”
听到韩非的分析劝诫,嬴政微微一叹。
“韩卿说的这些,朕当然清楚,只是,万里疆域在前,却不可得,实在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有遗憾,有不甘,还有几分怅然。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站在宝山前的人,明知山中宝藏无数,却找不到入山的门路。
韩非却道:“在臣看来,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喔?韩卿有何高见?”嬴政看过来,眼神询问。
“现在的神州天下,按照太渊先生的推算,至少可以养活十五万万人左右。光是把这个数字填满,就已经需要帝国几十年的规划。”韩非转过身来,看向嬴政,“更何况,在臣看来,即便此刻帝国真的具备了西征的实力,臣也会劝陛下,不要将西域诸国尽数吞灭。”
嬴政眉头微动,眼神斜睨:“为何?”
“孟子曾经说过一句话——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韩非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质地。
“这句话,臣少时读过,到了如今,依然觉得是至理。”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若有所思。
“韩卿,你继续说。”
韩非的声音沉稳:“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在适当的压力下,会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
“国家由人构成,同样具有这种性质。”
“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不是一强众弱,而是在强中更强,能在压力下稳步前行,败而不殆的,才是真正强盛的国家。”
“但是,长久的安定会让人自满,长久的享乐会让人自大。”
“唯有以压力督促,才能保持新鲜的活力。”
嬴政沉默了片刻,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么?”
“正是。”韩非道,“没有外敌忧患,在安定的环境下,人们会堕落、会腐化、会自高自大,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陛下还记得战神殿么?”
嬴政的目光微动:“战神殿?”
“臣想说的是——战神殿的存在,直接说明了天外有天,宇宙之外,尚有宇宙。”
“即便帝国未来真的统一了大九州的疆域,谁能保证,敌人一定来自当今天下?”
“如果有一天,敌人来自天外,来自那些我们还没有探明的地方呢?”
韩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带着一种平静。
像是站在长河边上的人,看着流水从脚下经过,不急着涉水搭桥,只是淡淡的看着。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
“祖先不能为我们消灭所有敌人,难道,我们就能为后代清扫所有障碍么?”
韩非的语气中没有说教的意思,只有一种平静的穿透力。
“陛下,有些压力,不必急着消弭。有些敌人,留着,或许比消灭更有用。”
一时间,嬴政震动于韩非的话。
“……”
这就是大宗师么,知天知人,仿佛从更高处俯瞰世间的笃定。
这种格局,已经不在一家一国,不在一朝一代,而在古往今来。
嬴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新郑的那一夜里,这个人和自己彻夜长谈七国之势时的模样。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平静,却还没有如今这种从容。
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过了许久,嬴政才开口。
“韩卿,你先退下吧。朕需要好好想一想,帝国的未来该怎么走。”
韩非没有再说什么,拱手一礼,转身退出了偏殿。
嬴政独自站在那幅舆图前。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