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袖口里不断落出来的书,不再是暴力翻页,而是被水浸润。
翻阅一本书所需要的时间,自然远高于把书打湿。
书呆子不得不承认,他感受到了威胁。
在没得到魏正道的身死答案前,他不能把自己的本体暴露出来。
“仙姑,我不等你了,反正下一刀斩向的,又不是我。”
书呆子看了一眼大白鼠。
大白鼠想过逃跑或者喊救命,可它虽不晓得眼前这景象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清楚自己正处于名门正派范围,它一只老鼠精,在这里逃跑喊救命?
最终,大白鼠还是乖乖跟上书呆子的步伐。
“您另一位挚友到了时,我们会马上通知您,请您先跟我来。”
“嗯。”
书呆子跟着明家迎宾者步入山门,一路走,一路落下湿答答的书。
站在会客厅前的明余庆,见那位挚友来了,就转身跑入会客厅。
李追远此时正在和陶竹明与令五行喝茶。
有外人在,明余庆很给面子,很乖巧地道:
“姑爷,您和姑奶奶的那位挚友到了,就他一个人。”
李追远点了点头,他事先就得到消息,一位儒生到了,在山门口等人,所以,是仙姑没来,还是被迟后了?
陶竹明与令五行起身,对李追远示意他们去后头先入席。
李追远:“见谅,招待不周。”
“您客气。”
“不敢当。”
二人自后门走出会客厅,行进时,彼此胳膊肘轻碰,眼神交汇,无声交流:
“是他么?”
“气质好像。”
“那到底是不是?”
“我不确定。”
李追远接待了这二人,却没有对他们表露身份,不是想藏着掖着,而是本就打算公开的事,就没必要开多次小会。
陶竹明与令五行对“魏正道”是陌生的,但对李追远的气质和习惯很熟悉,叠加这里是思源村,且是他们帮忙将明凝霜遗体运回来,更是深度参与了婚礼筹备……
很好猜,总不至于那位婚前忙活布置了这么久,最后结婚时,换另一个人上吧?
结果对了,过程全错。
正席摆在明家祠堂前的院子里,一张张铺着红布的喜宴桌,每一桌上都已摆上酒水凉菜。
角落里一桌,李三江一边喝酒一边唠嗑。
清安在这里不再是丁大林的模样,李三江没认出来,只当是新人双方谁家亲戚,但这不打紧,这位喝酒时不磕绊,那就成!
白天陪丁大林喝时,因都是老人,聊天就从晚年人生感悟开始唏嘘,现在面对清安这个新酒友,未免重复嚼甘蔗,人生经历就开始往前推。
清安还是只听不接话,李三江单方面讲述久了,也有点干吧。
好在,这时酒桌上又加入了两个年轻人。
这俩人,李三江认识,瞧见他俩到了,李三江就乐了,笑着点名道:
“哈,行侯,明侯!”
令五行:“李大爷好。”
陶竹明:“李大爷,在这里你还是叫我陶侯吧。”
虽是大喜的日子,亦是大葬之日,被唤作“明侯”有点不吉利。
李三江:“来,大爷给你们倒酒。”
酒一倒,再一碰杯,双方三人各自进入状态。
“哟,是么?”
“啧,果真。”
“哈,吓人!”
有两位出身龙王门庭的传承者做捧哏,李三江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故事也就顺理地从自家小远侯,推进到小远侯他妈。
清安自顾自地喝酒,这二人进来了,说明前面会客厅来新客了。
他想去听,可又不想听这现成的,倒不如等婚礼后,那小子来桃林时再讲给自己听,能额外增一轮酒兴。
李追远坐在会客厅的主位,看见自大门一侧,探出鼠头鼠脑。
明余庆:“厨子?好,我带它去厨房安排。”
大白鼠被带走了。
大门另一侧,探出一张人脸。
李追远手里端着茶,一边也在打量着他,一边轻刮茶沫。
少年没在演,要演的话,把本体放出来掌控这具身体,更为逼真。
可恰恰此等无心之举,反而像极了魏正道当初演出来的样子。
书呆子缓缓将整个身子逐步显露出来,又慢慢走入这会客厅。
等书呆子完全站进来,与李追远面对面时,他深吸一口气,没舍得吐出,而是借之压着颤声问道:
“你,没死啊?”
李追远:“你要是喜欢演,我可以满足你,陪你演一场。”
书呆子叹了口气:“唉,谁叫你又跑题了,你要是能主动演,我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李追远:“这和我所设想的与你初次见面,完全不一样。”
书呆子:“怪我,没能给你留下一个合格大敌形象,没办法,谁叫你顶着这身皮囊。”
李追远:“能理解。”
书呆子:“是吧,千百年后,你手下人要是忽然见到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表现得可能还不如我。”
李追远:“我家地下室里的书,是你放的?”
书呆子:“不是我。”
李追远:“嗯?”
书呆子:“是有人按照我留在笔记里的记录,自作主张去放的,与我无关,我就是个写书的,哪懂得这些。”
李追远:“你是故意把那些书,留给我看的?”
书呆子摇头道:“不是,这是留给你父亲的。”
“我父亲?”
“不是么?”
“应该……是我母亲。”
“嗯?”
书呆子低下头,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即又抬起头,问道:
“你母亲招了赘婿?”
“她和我父亲和离后,把我改成了她的姓。”
“啊?原来是这样,抱歉,书上没做这种注释,小胖子也不知道。”
在李追远刚扬名江湖时,江湖上就开始拿秦柳之外的“李”打趣,说这位少年家主,是柳老夫人招的赘婿。
起这风头的,一个是明琴韵曾在望江楼讥讽柳玉梅卖孙女,另一个背地里大肆鼓吹诋毁的,就是赵毅。
后来,望江楼里杀得血流成河,青龙寺被毁于一旦,哪怕是江湖仇家也没人再敢提这个了,这种可怕的天才,到底是他赘入门庭还是门庭赘上他?
至于李追远本身的改姓,江湖上知道的人寥寥,王霖虽然以前来过南通也接触过思源村的环境,可南通这边风俗不喊外公外婆,而是喊南北爷奶,加之李追远改姓后,称呼四个舅舅为伯伯。
这也就是书呆子所说的,没有注释,让他望文生义了。
虽是失误,却已足够吓人,明明布局推动了这一切,却又完完全全的片叶不沾身。
李追远:“所以,那些书,原本是留给我母亲看的?”
书呆子:“对。”
李追远:“那为什么最后又留给了我?”
“按理说,该是她看到的,至于她为什么没看到……”
书呆子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哭笑不得道,
“呵呵,我也不知道。”
……
令五行起身,给李三江倒酒。
陶竹明接着捧哏:“嚯,那咱小远哥的妈妈,也是位聪明人物呢!”
李三江嘬口酒,夹了筷凉菜一压,又用手擦了一下嘴后,顺势摆手:
“嗐,李兰那丫头,以前村里人恨不得都喜欢她,觉得她既懂事又聪明,可我就是喜欢不上来觉得这丫头假得很!
所以啊,任凭这丫头在村里见到我时,爷爷长爷爷短地喊,我这耳朵一听进来,心里头就一阵膈应。
也是奇了怪了,好像每次白天我俩一打照面,夜里就会梦到李兰这丫头,跑我家地窖里偷东西。
所以啊,
哈,我就没让李兰到我家来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