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翻转酒杯,将书呆子刚给自己倒的酒洒落:
“我之长生,是为求死。
你说,当我再次抽出我那把桃花剑时,能否在你与仙姑之间,一换一?”
书呆子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新给清安倒酒,手中的书,在清安手背上轻轻敲了敲,似作安抚道:
“说这种伤感情的话做什么,不急,万一头儿骗我们,他还没死,我和仙姑,立马就都缩藏回去了,呵呵。”
明家山门口,迎来了两尊,在当下背景的明家认知中,难以想象的贵客,无需询问身份,祂们的神像,随处可见。
即使身为玄门中人,对神话鬼神之说有超出普通人的理解,但仍难免被震撼。
“恭迎酆都大帝!”
“恭迎西王母!”
明家人纷纷俯身行礼,也有人干脆跪伏下来。
到底还不是日后的龙王门庭,族人们也未塑造起那份骨气。
要知道,当代的龙王明虽已变质,可当大帝虚影降临明家时,明家上下也是立刻结阵以抗的。
大帝无视了这些明家人,继续前进。
“恭迎酆都大帝。”
祂走到哪里,拜迎声就在哪里响起。
直到,撞见了一群正在分新糖葫芦的孩子们。
明余庆刚咬了口糖霜里的山楂,酸得他牙疼,可当大帝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依旧强忍着表情不去变化,不仅没跪拜颂迎,反而主动与其对视,目露坚定。
他身边另外几个孩子,无论男孩女孩,也都是一样。
这群身材小小的孩子在周围一众匍匐跪拜的大人衬托下,反而成了在场站得最高的明家人。
大帝无视了其余明家人,却对这群孩子,微微颔首。
在得到大帝的主动示意后,这群孩子才一脸严肃地回明家门礼。
大帝走过去,身后跟着的仙姑出现。
她看着这些孩子,眼里流露出柔情,这些都是凝霜的晚辈,她真的造就出了一座龙王门庭。
哪能想到,当年他们这群人里,最后真正留下正统传承的,竟是平日里最没心没肺、眼里全是头儿的憨丫头。
不过,就算仙姑的表现,比先前的大帝要热情许多,但明余庆等孩子们,并未对她回门礼,在这位西王母经过时,孩子们纷纷咀嚼着嘴里的山楂。
仙姑蹲下来,一个一个仔细打量着他们,他们则各自背过身去,懒得与其交流互动。
“呵呵呵……”
仙姑像是被逗乐了丝毫不气。
她是故意停顿,让大帝先入会客厅。
大帝走到门口时,“魏正道”坐在主座上没动。
当大帝迈过门槛进来后,李追远起身离座,走到大帝面前行弟子礼:
“师父。”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晓得自家师父现在没办法对外发力,但师父不愧是一位纯粹的投资者,在拿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后,祂就给情绪价值。
大帝没有停留,径直向里走去。
当祂迈入宴会厅时,瞬间暗淡。
李三江诧异道:“停电了?点蜡烛,蜡烛呢?”
大帝选了另一处角落,坐下,如在红色喜宴桌旁,摆上了一座雕塑。
书呆子:“明明是我写的故事,可想在上面添笔的人,却是这么多。”
清安:“记得当年你与魏正道聊天时说过,水渠挖好,江水引入后,接下来具体会怎么走,就不会完全受控。
你是提笔写书的人就没料想过,自己也是故事中的人?”
“你指的是它么?”
书呆子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手里的那卷书,像是举起了一支火把,照亮出他另一只手指向头顶的动作。
“在我提笔前,我就预料到会出岔子,但也就只有我们当年的头儿,才能有资格让它扭曲规则,亲自下场干预。
我不怕它干预,怕它无动于衷,我要的,就是它在我的书上落笔留痕,要不然,我这写的,还叫天书么?”
会客厅里,仙姑走了进来。
连清安在看见李追远的魏正道模样时,都片刻失神过,可仙姑,却毫无波动。
李追远:“你能见到他?”
只有时刻能见到有真实度的魏正道,才能表现得如此平静,这和心境强度无关,因为他们心底对魏正道的恐惧,早已超过心性所能驾驭。
仙姑:“你也很快就能见到他,他真正的遗体,他的九成九,一直保存在我那儿,陪伴着我。”
李追远:“可他最后的一,却不愿意和你葬在一起。”
仙姑:“是啊,他明明讨厌那个总会让他感到痛苦的凝霜丫头,最后,他真正喜欢上的,还是那个丫头。”
李追远:“西域?”
仙姑:“我在那座秘境里,等你很久了,但你迟迟不来,我知道它的意思,它想让我亲自来给你送浪花。
现在,这浪花,我给你送来了。”
仙姑话音刚落,她的身上就像是被照射上了一缕光,她的身形快速苍老,但在苍老到一定阶段后却被强行截断,皮开肉绽的同时,滋生出崭新的肉芽,如一个循环,重获新生。
相似的一幕,李追远在高句丽墓里见过,魏正道当初求死时,曾在地下牢笼里主动寻求折磨,最后甚至让墓主人将他吃下去,可他仍是死不了。
如果说,书呆子是为了谋求写一本天书取代天道的话,仙姑想要的,是得到魏正道当年的体魄,以期一种不受制约的永恒长生。
无需东躲西藏,无需战战兢兢,只要她不愿意死,她就永远死不了,天道也不行!
自此,少年算是理解天道为何迟迟不愿折刀了,因为这世上还有两把刀存在,而且直指天道。
自己这是被,三害相权取其轻了。
其它古老的存在,能与天道在对抗中形成一种默契,这两位不同,他们掌握着方法论,嗯,算上少年自己,是三个。
一切,都因为那家伙成功过,只不过他没成功得彻底,就跑去专心研究自杀了。
李追远:“只有确认他死了,你才能去融合他的体魄。”
仙姑:“就差最后一步了,迟迟不敢迈出。”
只有确认魏正道死了,她才能把那一步走完,入主魏正道的身体,如果魏正道没死,她敢走出那一步,就等于是主动被魏正道吃掉。
仙姑:“所以,今晚要是确认了头儿已死,你最好马不停蹄地来西域找我,若是来晚了,我就走完那一步了。”
李追远:“九成九,还差一,得由我去填这最后的圆满,是么?”
仙姑:“你可以坐等我完成九成九后,离开秘境来找你,也可以主动趁我还没完成前,先一步来找我。
我当然希望能得到一次性圆满的机会,而你,没得选,它会逼着让你来找我,除非……你能二次点灯认输。”
……
婚房。
阿璃摘下自己头上的红盖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正是自己下午缝补过的嫁衣,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这张属于明凝霜的脸。
女孩知道,既然自己变成了明凝霜,那少年应该就变成了那位,他们本是在帮别人准备婚礼,结果最后,要成亲的变成了他们自己。
阿璃没有丝毫惊慌,在过去被邪祟环绕诅咒的日子里,更可怕离奇的事,她都遭遇过不知多少次。
眼下,女孩有点惋惜的是,早知道这件嫁衣最后会穿在自己身上,她就不只做缝补,而是重新织一件了,虽然缝补后的嫁衣如原先一样,可它原先的针脚就很丑。
这时,婚房门外,传来两道很轻的脚步声,随即,门被从外面推开。
阿璃转身看去,发现在门口站着的,是秦璃与李追远。
他们二人,如自己和小远习惯的往常那样,手牵着手。
“秦璃”手指着明凝霜,又看向身旁的“李追远”,张开口,想要发问,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最后,她只得右手指尖在左手掌心写字给身旁的“李追远”看,她写道:
“正道,你看我,美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