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讲述时,遇到个别节点,假李追远会故意放缓速度,这是他预留给真自己的思索时间,把那些自己不方便细想推演的事,给敲出来。
讲述完后,假李追远拿出陈曦鸢给的点心,吃了起来。
真李追远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罐子,打开,递了过去:
“别噎着。”
本该生死相向的二人,相处得极为融洽自然。
就着罐子里的水,假李追远将这块点心吃完。
忽然间,假李追远低下头,双手向下垂落,像一个人卸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不过,颓废只是暂时的,很快,假李追远就重新抬起头,睁开眼,开口问道:
“赵毅留在岸边么?”
真李追远:“嗯。”
假李追远:“我去给他送蛋。”
真李追远看向远处站着的阿璃。
徐福说,乌龟山上的那个阿璃是真的,但他是否说谎了,谁知道呢。
真李追远:“这样的蛋,他能拿出一颗、两颗,就一定还能拿出第三颗。”
假李追远:“我会让他再拿出一颗。”
真李追远:“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假李追远:“我知道。”
真李追远:“刚刚,我有一点生气,也有一点惋惜。”
假李追远:“你是本尊,你有资格矫情,享受人皮。”
真李追远:“你不生气么?”
假李追远:“低级。”
真李追远:“呵。”
假李追远:“等我回到那座龟蛋山上、传达好你的态度后,这场赌局,才会正式开启。”
真李追远:“赌局可以开,但赌桌上的规矩,得按我们的意思改。”
假李追远:“改到什么程度?”
真李追远:“你不应该问这种问题。”
假李追远:“我有我自己的利益价值判断,代入你的想法,会让我感到恶心。”
真李追远:“它上次登岸时,逼得我在家给自己摆灵堂,躺进棺材里,赌那一线生机。
现在,我要告诉它,时代变了。
我的赌桌规矩是:只有我赢。”
假李追远抱着龟蛋向城外走去。
真李追远看向女孩:“阿璃。”
女孩走了回来,站在少年面前。
真李追远:“他身边也有一个阿璃,不过留在了一个地方,故意没带过来。”
阿璃眨了眨眼。
真李追远:“我是真的,而你,可能是假的。”
阿璃的拳头,微微攥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茫然。
真李追远:“我会带着真正的你离开这里,另一个我会在这里永远陪着另一个你。”
阿璃在少年身侧坐下,把头枕靠在少年肩上。
还是老习惯,先调试一下,选一个自己最舒服的角度,选好后,女孩将下颚抵在那处地方,抬头,与少年对视,她笑了,眼睛明亮。
不管她是否是真的自己,至少眼下,她还是以自己的身份存在,在可以与少年相伴的时候她在,那就不存在缺失。
这一刻,少年脑海中浮现出思源村自家祖坟上的那棵桃树。
之前,他一直觉得魏正道与明凝霜的最后合葬,只是亡羊补牢,甚至带着点自欺欺人的意味。
原来,是自己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也就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他们啊,其实是没什么遗憾了……”
感慨才进行一半,就被鼻血打断了。
女孩马上从包里拿出纸,帮少年止血。
可鼻血才刚止住,少年眼睛却开始变红、布满血丝,耳朵里也有血流出。
女孩疑惑地看着这一场景,这一症状分明是魂念过于强大,导致身体不堪重负。
可少年并未受伤,而且少年的魂念强度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忽然猛增一倍。
身体没受伤,魂念没增加,那就只能是少年过去那种,以普通人孱弱之躯支撑强大魂念的方法,被抽了梯子,也就是……
“阿璃,不要多想,专注帮我止血处理。”
……
假李追远走到岸边,一摞摞潜水装备被整齐堆放在那里。
少年数了一下,多出来三套。
意味着除了明确已知多出来的自己与阿璃外,还有一个多出来的人,在这里上岸了。
可自己一路走来,却没有看见多出来的那一个,意味着那明牌多出来的一个假的,这会儿也在岸边。
“姓李的!”
“祖宗!”
“唉,你真不要脸。”
“这世上就你最没资格说我。”
岸边的那口石棺下,一左一右,靠坐着两滩赵毅。
多出来的那个,是赵毅。
假李追远走到石棺前,将蕴含生机可供赵毅疗伤的蛋,放下。
左赵毅:“姓李的,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李追远:“假的。”
右赵毅:“真羡慕你啊,我们俩现在还分不清楚,究竟谁真谁假,妈的,完全一样。”
左赵毅:“可不能让阿艳阿丽知道这件事,要不然她们得开心死。”
右赵毅:“她们是开心了,我们俩就难受了。”
左赵毅:“是啊,一个是真王八做的,一个是做了王八。”
假李追远:“选一个人和我聊吧。”
左右赵毅对视一眼,然后举起手,齐声道:“剪刀、石头、布!”
左边的赵毅赢了,他开口道:“有段时间了,托你的福,我在那些江湖世家那里,不仅得到了很多宝贝,更是看到了很多古老秘辛,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靠你写的《规范》与《密卷》,我才有能力去挖水渠,引江水,其实不难的,算是种双向奔赴。”
假李追远:“翠翠画出海图,是你主动布局,引来的浪花?”
两个赵毅一同凝视李追远。
左赵毅:“姓李的,你别忘了这个你是假的,你能思索这种问题?”
假李追远:“现在没事。”
右赵毅:“祖宗不愧是祖宗。”
假李追远:“应该是我问你,你为什么能思索这种问题?”
左赵毅:“因为这就是我的一浪,我是明牌打法,大乌龟的整体意志,知道我要怎么做,我们是,谈好了的。”
假李追远:“谈的是什么?”
左赵毅:“我帮它忙,它帮我忙,最后也是帮到你的忙。”
赵毅从一开始,就想的是把自己融入大乌龟,成为大乌龟的一部分,但这次,不是出自于野心,也不是图谋实力再进一步大提升,更不是想要争龙王……成为大王八,就不可能再成为龙王了。
他把陈靖他们打发出去徒步要饭时,就已为此做出了决断。
假李追远:“你完全有能力避开这一浪,为什么要这么做?”
左赵毅:“看到阿友他们为你自断退路,我也就想玩个更帅的,那就干脆……直接送自己上绝路。
本来只是个念头,没胆量实施的,但被魏正道摆上桌,又靠着你帮忙重新下了桌后,我忽然觉得这世上,已没什么好让我害怕的了。
连被吃都无所畏惧了,还怕当只王八?”
假李追远:“是为了我?”
左赵毅:“也不止,夹杂了点小小的杂念;我希望你能赢,毕竟咱俩关系摆在这儿,可除此之外,我更怕你会输。
我猜到了你要是输了会做什么……诚然,你姓李的江湖上仇家多,很多家罪有应得,随便你开吞。
但那个口子一旦展开,谁知道后头会演变成什么样?
魏正道那么强大,一千多年求死,悄无声息,没惊扰这座江湖,是因为他那时在追逐人性,可你姓李的,你已经有很厚的人皮了,我无法想象当这些被你珍惜的人,折死在你面前时,你会如何发疯。”
假李追远:“所以,你是在为这座江湖,阻挡一头可怕邪祟的诞生?”
左赵毅:“有那么一点,却不多,人在做出牺牲时,还是需要给自己上点价值的,望理解。”
假李追远:“这颗蛋只有一颗,只能供你们两个之一恢复伤势回归巅峰,且前面那座被黑水覆盖的赌桌,也只能一个人上去。
你们决定好,选谁了么?”
左赵毅:“还没,但很快。”
假李追远:“怎么决定?”
左赵毅:“石头剪刀布。”
反正都一样,不管是真的假的上去,结局都会被大乌龟留下。
假李追远:“再等等,让真的吃这颗蛋,假的躺棺材里去。”
左赵毅:“嗯?”
右赵毅也目光微变,随即,二人集体停止思考。
假李追远往回走,当他再次走回到城门口时,看见脸上满是血污的真李追远,身旁封闭五感的女孩正在帮他收拾,也就只能收拾了,因为这不是病,压根就不存在治疗企稳的方法。
真李追远:“快去复命吧,我怕我失血过多。”
假李追远:“赵毅那边,等分出真假后,需要你去帮他做决断。”
要是假的那个不愿意牺牲和死,俩烂泥一样的赵毅,就算缠斗在一起,一个想把另一个杀死,也挺费劲的。
真李追远:“我相信赵毅,但我会去的。”
假李追远继续向前走。
一直走到那条船前,都没再见到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一个一个地走入这黑水之中;
这艘船,只会来接假李追远去核心之地,不会承载其他人,尤其是真李追远。
假李追远登船后,船离岸驶出。
这次站在船舷上,李追远能隔着漆黑的水面,感知到下方位于不同方位的五人,相当于坐上了赌桌。
等靠近龟蛋山,那几座小山,也比李追远离开时要高得多,显然是随着角逐者进入,刺激到了龟蛋们的下注。
可那座主体龟蛋山,仍无比高耸。
靠岸下船,假李追远站在了台阶上,台阶向上蠕动,将少年推至山顶。
正在消化生机的阿璃睁开眼,当她的目光与少年对视时,那种熟悉感回来了。
不是那种亲近的熟悉感,而是之前面对假李追远时,她会有一点无措,现在没有了,可以变为让自己最为舒适干脆的……泾渭分明!
徐福也看了过来,问道:“等那两位进来,这场赌局,就能开始了吧?”
少年走到桌边,坐下,手掌在桌面上拍了拍,道:
“在开始前,赌局的规矩,要改一下。”
徐福:“这是他的意思?”
少年:“这是我的意思。”
徐福:“在我看来,你和他应该没有区别,就像你和你的母亲。”
少年:“我和他,有区别。”
徐福:“区别在哪里?”
少年:“我才是真的他,而他,只是一只喜欢恶心人的心魔。”
徐福:“你究竟在说什么?”
少年贴在桌子上的手,流出了鲜血,染红了下方这一块区域如鹅卵石般的龟蛋。
少年:“真是逼真到无以复加,连血都一模一样,我的那些雕塑作品,要是也能在现实中以这种方式呈现,那该多好。”
徐福:“规矩已经定下了,我说过,我无法更改,因为我和你母亲一样,都只是这座大山里的一部分,我们无法操控整体意识去做变更,就算我同意,你母亲也同意,它们……也不会同意。”
少年:“它们会同意的。”
徐福:“你想如何做到?”
少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掌面,沉声道:“都听着,如果不同意按我的要求更改规则,那我现在就主动融入你们,与李兰联手,看能不能试着,把这座山,改姓‘李’。”
“你是忘了,你是假的了么?”徐福抬起手,少年身上浮现出鳞片,身体也呈现出扭曲,真实无比的身躯,流露出本相,“你再逼真,也只是空的,是我们造就出的空壳……”
徐福的话语顿住了,一同顿住的,还有脚下这座一直处于蠕动中的大山。
因为,少年身上流露出的乌龟本相……鳞片脱落、龟壳龟裂,这分明是一只……死龟!
这具身体,已经死了,可他却“活”着,乘船,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座山上。
少年:“他死了,在说完话后,就死了。”
当假李追远汇报完事情后,他吃起了陈曦鸢送给他的点心,接过真李追远递过来的水,可那罐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毒药。
相较于其它方法,用毒既能保证身体完整,也能悄无声息。
当然,也得庆幸李追远的身体普通,能轻松被毒死,但凡换其他人喝下一样的毒药,都很难死得这么简单干脆。
毒发暴毙的瞬间,本体就对假李追远施展了黑皮书秘术,进入了这具躯壳,再以假李追远的身份,成功回到这处核心之地。
这一切,都需要假李追远主动去配合,作为李追远的分身,他不仅清晰自己的定位、愿意死,还愿谋求死得价值最大化。
徐福不敢置信,这座山也在震颤。
当初吸纳了李兰,就埋下那无法吸收的绵延祸根,如今眼前的少年,比他的母亲,可怕更多倍。
饶是大乌龟无比强大,可此刻的少年,却站在它的心脏上,而且少年本身,就是它的天敌。
分裂的大乌龟意识,在这种集体威胁下,渐渐形成了某种新共识,毕竟,就连李兰,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加入到这场大乌龟控制权的争夺。
本体淡漠的目光环视四周,冷声道:
“现在起,这里的规矩,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