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气息从低谷攀升至山巅,又从顶端滑落至悄无声息。
这意味着,赵毅不仅恢复了伤势,还顺带完成了自我沉淀。
别人需要特意花时间去熟悉打磨的过程,对他而言,能快到几乎算是跳步。
不同于陈曦鸢受宠爱、被追着喂饭,不同于弥生佛魔反转、接受灌顶,更不同于林书友他们被名师规划、揠苗助长……
赵毅的每一层台阶,都是靠他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李大爷家地下室里,没一本藏书是白得的,就连推荐信,都得靠去桃林蹭抽、去酆都蹭吃……可谓每份机缘上,都浸染着血泪。
也因此,他的步子走得很稳、很扎实,方方面面都积累点小优势,等凑到一起、越到后期,他就越强势。
纵使因和姓李的生在一个时代、光芒被掩盖,可他赵毅,依旧是受一众江湖宿老所认可的竞争者旗帜。
烂泥般的身体恢复充盈,赵毅站起身,双手向两侧摊开,再微微握拳。
身后的海水受召而出,化作千丝万缕,如侍女般在他身上轻抚擦拭,似在以这种方式冲洗涅槃。
明家禁地一战,赵毅将自己的身体借给李追远去开发重塑,自那之后,他就瘫到现在,这期间的经历、包括在魏正道餐桌上的摆放再撤下,一直因这破败的身躯拖累未得到显现。
这颗蕴含着可孕育龙王体魄生机的蛋,是赵毅当下的急需,他有太多未开的大奖,需要兑现,而且这次,以前的那些小奖,也都能搜刮出来一并使用。
以前,是真没机会,他老早就能以一己之力,斩望江楼楼主,可每次只要搭着李追远,所面对的都是什么级别的老怪物。
连李追远都需要于绝境中寻破局之法的高端局面,他赵毅只能次次充当一个螺丝钉,哪里需要钉哪里,顾不得劳什子美观了。
可眼下,大乌龟规则被改变,它不再是压迫者,反而成了擂台维护者,最重要的是,这次姓李的也是作壁上观。
“终于,能轮到老子好好表现一下了。”
无需顾忌什么大局,不用担心什么倾覆,连对手都是假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心无旁骛地享受这场以杀死对手为目的的纯粹角逐。
“砰!”
周身海水崩散,洗去的不仅是尘埃,还有烂泥的腐朽霉味。
赵毅转身,走到石棺边,抬手往棺面上一拍,侧面夹层开启,墓主刀显现。
“我给它取过不少名字,却都觉得不合适,因为我清楚这把刀有多厉害,怕随意取下的名字让它蒙尘。
后来我想通了,一把刀的强弱,不仅是靠它自身的锋锐,也得看它的主人是谁。
墓主刀就墓主刀吧,取个巧,我给它重洗一下来路。
这里的墓,不再是高句丽墓,而是我赵毅自己的墓。”
左手握住刀鞘,拾起的瞬间,赵毅手掌上的皮开裂,并顺着手臂,向全身蔓延。
右手攥住刀柄,抽刀半截,凌厉的寒光促使皮肉纷飞,这是过去赵毅使用这把刀的日常。
每次战斗结束后,梁家姐妹都得给他缝补外皮,再为各自的腹肌喜好争论不休。
赵毅的目光,盯着刀锋,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声音道:
“我知道你一直不服我,但有句话憋在我心底很久了:
‘你前主人算是个什么东西,早年被蛊惑自封、中年被魏正道的一具分身折腾得够呛,晚年更是得在大帝脚下挣那么一点脸面。’
老子一路登高看得明白,送大帝狗懒子后、还能跑回去再吃回来,魏正道给我摆上桌我还能自个儿下桌。
你得意什么?
能落在我手里,是你的荣幸,等老子百年后,能陪葬在老子棺里,更是对你最大的认可。
不知好歹是吧?
行,
等用完了你,老子死前,给你插茅坑内,让你余下千年都去当个永不停歇的搅屎棍!”
“嗡。”
赵毅身上散开的皮回落恢复,墓主刀变得平静。
“啧……”
赵毅回眸望了一眼石棺,后悔道:
“失误了,没想到这破刀这么怂,刚嘴快了,不该把威胁讲出来,弄得不晓得它究竟是认可了我还是怕去当搅屎棍。
你放心,写《自传》时我会把最后一句删掉,算了……直接写成我云游集安时,这把刀自己从高句丽墓里飞出,厚着脸皮求着我要认主,哈哈!”
刀归鞘,赵毅持刀,离开岸边,在城门前,他放缓了脚步,轻声道:
“都准备好了么,我要来,单挑你们所有了。”
……
鬼街,棺材铺。
阴萌与阴萌面面相觑。
就在刚才,头顶雷声震震,黑蛟盘旋间,降下小远哥的声音意志。
“赵毅,要来杀我了?”
要论李追远团队里,对第一外队认知最清晰的,当属谭文彬。
谭文彬甚至将赵毅当作榜样,对他进行学习模仿。
而第二个有深切认知的,就是阴萌。
自打拜小远哥为龙王后,她就一直焦虑于自己在团队里的位置,相当于班上吊车尾的差生;加上又中途离队那么久,使得她对赵毅的滤镜最低。
别人或许会有这个那个的其它想法,她阴萌,只有即将被杀的单纯恐惧。
肩膀上顶着假小乌龟的假阴萌,眼眶发红,她喃喃道: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是假的……”
假阴萌的反应,才是正常人面对这种局面下的常态,她没有第一时间对面前的真阴萌撒毒,就已称得上是普通人中的意志巅峰。
其他人的心境,则是江上人的出类拔萃,可即使如此,也不过是能延缓变质罢了。
终究无法像李追远的分身那样,毫无杂念。
阴萌同样眼眶泛红,她对眼前的“自己”能完全感同身受。
她摘下自己的登山包,想把自己带的毒药,递给对方。
可递送到一半时,手又僵住了。
赵毅是自己人,自己帮眼前的“自己”,增加赢赵毅的概率,要是真把赵毅毒死了,是己方的重大损失。
感性与理性,产生了剧烈冲突,人也在此时承受着巨大煎熬。
假阴萌用力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道:“你不能把毒药给我,这样你会难做。”
阴萌:“对不起。”
假阴萌挤出笑容:“别说对不起,润生啊,是个很好很踏实的人,一辈子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人真不容易;山大爷人也很可爱,李大爷更别说了,还有每次我制毒时,都会贴在墙角时刻关注我怕我被自己毒死的刘……师父。
忘了么,一开始我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守着这间棺材铺,下地狱时也以为余生出不来了,现在,多好啊。
不好意思,你知道的,我们嘴笨,我不会安慰人。
你好好看着吧,我会尽我所能,努力活下来,那头蛟龙不是说了么,竭尽全力,不要留手。”
阴萌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自己。
假阴萌:“没想到我能说出这种话,有这么高觉悟是吧?”
阴萌点点头。
假阴萌:“我也没想到,但看着你,我就觉得自己得挺下去,我们很笨,是先祖都看不下去的资质差,我们没办法决定自己在团队里的存在感,可至少能摆好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阴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觉得眼前的自己很陌生。
假阴萌:“我能做到的,你也可以,唉,我都没想到,我居然能这么坚强,妈卖批,死就死喽,反正我是假滴,不亏嗦。”
龟蛋山顶。
透过一颗半透明的蛋,本体能看清楚下方正在发生的事,此刻蛋壳画面中,呈现出的就是鬼街。
徐福:“我无法理解……”
本体:“我无法理解到现在。”
徐福再度闭嘴。
以本体的思维模式,他会做出与当初魏正道一样的选择,对手下人优中选优。
本体:“也挺好,就当是为去西域,做一场预演,只有能直面当下的自己,才能去面对过去与未来的自己。”
徐福:“需要如此复杂么?”
本体:“需要,要是连你这一关都过不去,那西域,就别去了,输定了。”
徐福:“昆仑镜,着实玄奇。”
本体:“玄奇的不是昆仑镜,而是连你都害怕的那尊体魄,那是一座,比你这里,更高的山峰;你只能复刻现在,可他却能,照出过去未来。”
这时,下方山脚处,大量乌龟蛋开始向阴萌下注,代表阴萌的那座山,正在快速拔高,不仅是因为阴萌燃起了斗志,而是它们也看见了阴萌正在进行的所作所为,这让它们觉得,有大机会!
然而,就在这时,一盆冷水,忽然浇下。
因为,赵毅在沿着神道走入这片角斗场后,第一个挑选的对手……是阴萌!
那些堆积阴萌那座山的龟蛋,集体颤栗,像是赌徒正在发出哀嚎与忏悔。
别人的强大,有迹可循,可用常理视之;阴萌的毒,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也是最容易出现翻车情况的节点。
所以,赵毅放着其它座擂台都不去,第一个要来杀的,就是阴萌!
没有人情世故,没有精彩期待,扼杀一切意外发生的可能,才是走江第一准则。
知道你有能力创造奇迹,那我就清理掉奇迹可能发生的土壤,省得成为奇迹之下的背景。
鬼街屋顶上,阴萌站起身,惊愕地看着乘船出现在鬼街码头上的赵毅。
连阴萌自己都没料到,赵毅会如此给自己面子!
赵毅抬眸,看了一眼远处屋顶上的真阴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