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因为,孙道长在中央处单独设了一座祭台,余树站在祭坛下,手里拿的是一份文件,红头的。
谭文彬:“都是被镇压封印着的?”
李追远:“公家财产。”
谭文彬:“怪不得。”
林书友抱着一沓东西兴奋地跑过来,仔细一瞅,都是阵石上刚撕下来的封条。
“小远哥,这是不是有用?”
李追远点头。
林书友:“能当封印符纸一样用?”
李追远:“嗯。”
林书友:“那奇了怪了,怎么就我捡,他们不捡呢?”
李追远:“因为能用这种符纸的,不仅得有道行,还得有身份;没身份的,道行再深都用不了,有身份的,道行浅一点亦无妨。”
林书友疑惑地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解释道:“你捡了一堆很有价值的无用之物。”
上山容易下山难,武夫们需要扛阵木,只得辛苦阵法师们一个个被绑在武夫后背上。
不是谁都像润生擅长体贴背人,很多武夫压根没这种自觉,行进间肌肉骨骼蠕动,常常让背上的阵法师们痛苦喊疼。
但也没人撂挑子不干选择脱队的,能被召集进来的,都有意识地褪去了江湖散漫潇洒习气。
一处地方取完后,就马不停蹄转入下处区域,要么上山下山,要么走入山涧幽深,莫说阵法师了,连武夫们很多也累得够呛。
阿璃牵着李追远手,释出气旋包裹少年周身,若非如此,李追远也坚持不下来。
看着如履平地、气都不喘一下的少年少女,进一步加深了玄门中人视野里,这两位是修行秘法、“返老还童”前辈的刻板印象。
离秦家结界所在的位置很近了,余树见队伍实在是太疲惫,就决定在野外宿营一宿。
山林里,没盒饭吃,但罐头管够,还有车上带的各种副食品,多处炊烟升起,沸腾走了水汽与疲惫,勾来了馋虫和精气神。
韩树庭:“传说中的秦家祖宅,就在这附近吧?”
孙道长:“嗯,是很近,但和我们天亮后将去的龙脉之地,不在一条线上。”
韩树庭:“为何?”
孙道长:“这就是龙王秦的气魄,不屑于借天地山川之泽,只追求凭自己双手开创。”
韩树庭目露景仰。
余树举起碗:“来,以汤代酒,敬龙王秦。”
三人各自举碗碰了,而后除了韩树庭一饮而尽外,余树和孙道长皆烫嘴吐出,互见彼此狼狈,都笑了。
韩树庭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我记得最开始计划里,这里应该不是最后一处。”
余树:“那位传话说要跟随同行后,我就改了,把它安置在最后,方便那位顺路回祖宅看看。”
韩树庭:“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余树点点头,没否认。
孙道长从锅里捞出一碗面条,嗦了口筷尖,笑道:“你我,不,整座江湖之人,有几个不想去见识见识呢?”
韩树庭:“也是,过去龙王祖宅就很难进,秦家自从出事后,更是与外隔绝数十载,更难一窥真容了。”
余树:“你们说,我这暗示会不会太明显了?”
孙道长:“无妨,虽是暗示,却也是大大方方,不会引起那位不快。”
余树:“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也有期待了。”
余树是去过南通登门了几次,但论起与龙王家人的熟悉,自是比不过长期驻留、过年都不走的孙道长。
三人没什么坏心思,更没有贪图什么利益,就是盼望着李追远能带他们进一趟祖宅,朝圣。
就在这时,有纸鸢飞来,有人身上寻香燃起,有人香囊出异味,队伍里不少江湖人士,都收到了来自外界自家宗门家族的讯息。
韩树庭:“江湖上,这是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能引起这么多人的讯息共鸣,代表有江湖中人必须要关注的大事发生。
当下,很多人就以各自的方法去进行回应,从这里,就能看出队伍里各江湖人士的阶层,有些毫无反应的,说明背后传承势力不行,有些有反应的却做不到更丰富的信息传递,在这个没信号的山林里,手机大哥大都没用,得靠玄门法子通讯。
林书友和一伙江湖人士围坐在一起吃饭,阿友帮他们扛过材料,再加上他那阳光热情的性格,很容易交上朋友,而且,越是内心阴暗的越喜欢和阿友相处。
纵使都处于一个项目任务中,可江湖中人依旧保持着谨慎,能透露自家传承的都是少数,大部分都避免交浅言深。
阿友像是个粘合剂,吸引到了一个小团体,开始了交友模式。
正开心地吃着聊着,忽然很多人离座,过了段时间后,一个接着一个面露凝重地返回,开始拼凑印证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
很神秘,很重要,很了不得,林书友也竖起耳朵仔细听。
听着听着,林书友神情变得有些僵硬。
他原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结果这些人刚刚得到的,居然是令家祖宅被覆灭的消息。
堂堂一座龙王门庭,以这种方式猝然落幕,足以在江湖上掀起一轮骇浪。
坐在阿友身边有位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他是家族里的嫡系传承者,叫钱友浩,他见阿友被这一消息给震惊得失神了,就拍了拍阿友肩膀,安慰道:
“这就是江湖,湖面浪急,哪怕是龙王门庭这样的大船,也是说倾覆就倾覆,林兄弟,看开点。”
林书友:“嗯。”
旁边另一个叫周五月的感慨道:“也不怪林兄弟,我刚得到这一消息时,也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反复跟宗门确认了好几次是否属实。”
一位佩着剑叫邢冷秋的女剑客附和道:“诸位那边可有具体消息,令家因何而灭?”
林书友低头扒饭。
周围人继续就着这个话题聊,有说是令家祖宅内邪祟暴乱导致的,有说是令家招惹了一位神话存在,在没有龙王镇守的岁月,即使是一座龙王门庭,也很难挡得住一尊神话的出手。
也有说是好几家江湖大势力联手,一同覆灭了令家。
因覆灭令家之举行得太快,动手时隔绝内外的效果又做到极致,诸顶尖势力是隐隐猜到是谁动的手已开始自危忐忑,但下面的江湖则对此毫无头绪。
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迟迟没聊出什么有营养的,扒完一碗饭的林书友出声道:
“我记得令家,好像和一位有仇。”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林书友诧异道:“这,你们都不知道么?”
钱友浩:“林兄弟,这件事我们当然有所耳闻,你说的是那位秦柳家主吧?但不可能是他,他正在走江,秦柳是有复兴之兆,却远未到能行复仇之事时。”
周五月:“莫说那位还未成就龙王之位,就算成就了,一座龙王门庭,也不是说能拿下就能拿下的,龙王不会如此行事。”
邢冷秋:“林兄有所不知,江湖自有江湖规矩,恩恩怨怨彼此缠绕,最后大多是利益勾兑,哪能动辄灭门毁家,尤其是龙王门庭此等江湖巨擘势力?”
大家都在以过来人的姿态,教导林书友,因林书友在感知上的迟钝、以及曾捡起一大堆封条的举动,他被默认为出身自小门小户,再看其背着的那副双刀也是毫无器具气息波动,连个阵法纹路都没有,甚至有人都把阿友当做靠给公家出力挣香火情的草莽。
没人能料到,他们眼前这位单纯热情的林兄弟,曾一人双刀,在令家山门前杀了个人头滚滚,更是在通往祖宅的山道上,栽种了两排血梅。
余树:“令家没了?”
韩树庭:“这……”
孙道长也张着嘴。
韩树庭嗫嚅了几下嘴唇,小声问道:“是咱们这位干的么?”
余树摇头:“咱们这位自南通出发时通知过我,直到前阵子在西安城内汇合,莫说能不能办到,就算能办到,他们也没这时间。”
孙道长低头吃面,没发表意见。
哪怕是余树,也只是身在此山中,而他孙道长,则是身在此山种。
余树是不太懂真正的龙王门庭底蕴,孙道长是触及过南通那帮人的可怕,可怕的实力,更可怕的是进步速度,还有自家孙女婿那代表下一代的可怕潜力。
可尽管如此,孙道长也不认为是李追远做的,来西安报到途中,顺手覆灭一座龙王门庭么?这太荒谬了!
但孙道长知道,那位有着覆灭一座龙王门庭的底蕴,如果是桃林那位出手的话。
虽是江湖中人,可现在在忙公家之事,自是不可能撂下手头任务回去打探,且龙王门庭的覆灭,对他们而言,也太过遥远,远观即可,他们可没资格“亵玩”。
不过,这则消息还是给他们带来了巨大震撼与阴影,压制住了去秦家祖宅朝拜的心思。
就在这时,谭文彬出现在三人身后。
“诸位……”
三人被这如鬼魅般忽然出现的声音,吓得肩膀一抖。
其实,谭文彬没刻意隐藏气息,他是习惯成自然了,导致正常状态下也很容易被人忽略掉存在,再加上三人心里都揣着未消化完的心思,这才集体受惊。
谭文彬:“抱歉,诸位,你们在开会么?”
余树:“谭兄弟的身法,让人叹为观止。”
谭文彬拱了拱手,没解释自己都没发力。
孙道长挪了下位置,给谭文彬腾出坐下空间,三人里,他与谭文彬关系最亲厚。
谭文彬坐下后,对余树道:“余先生应该知晓这里是何处。”
余树:“是,这里距离……”
谭文彬抬手,打断了余树的话:“此番取物,是为西域之事能多一分把握,我们应该能取尽取,为公家的事能圆满完成,添砖加瓦。”
余树:“还请谭兄弟明示。”
谭文彬:“余先生不是有公文在身么,还用我再如何明示?能取尽取嘛。”
余树先是疑惑,再是思索,紧接震惊,最后喜形于色,身旁的韩树庭与孙道长,也都流露出激动神情。
这不仅是允许他们进秦家祖宅,更是早就在祖宅里安排好了东西,让他们去搬运!
余树:“敢问谭兄弟,我等何时动身去取合适?”
谭文彬:“事不宜迟。”
余树:“我懂了。”
站起身,余树朝谭文彬俯身拜下去,这是代表他另一层身份表示感谢。
谭文彬故意侧开身子,没受礼。
余树会意,道:“我去亲自拜谢李家主。”
谭文彬:“在这里,请称职务。”
余树:“对,我去感谢李组长。”
谭文彬笑道:“小远哥不在这里。”
余树指向身后云层笼罩的山峰:“李组长是在……”
谭文彬:“事不宜迟,我们还得尽早做完筹备工作,去西域。”
余树:“是,明白。”
三人立刻动身,客不带客,主家没请,那他们就没通知队伍里其他江湖人士。
为方便运输东西,韩树庭临时伐了些树,做了个筏子,然后跟着余树与孙道长,一同朝着秦家结界方向摸去。
在他们刚砍树的地方,谭文彬身影再次浮现,他低头点了根烟,自言自语道:
“哎,我叫你们去龙脉处取东西,你们怎么走错路了?”
是出声提醒,但嘴里叼着烟,声细如蚊。
自始至终,谭文彬都说的是按计划正常要取之物,可在余树三人的耳朵里,这是李追远已在秦家祖宅等候他们来搬运物资。
“嗯?”
烟抽到一半,谭文彬敏锐的眼眸,发现远处在林子里转悠着的薛亮亮。
薛亮亮没什么通玄手段,他每日需要对外联络,先前是特意去林子外围找寻信号回电话,这是打完电话返回营地时,迷了路。
谭文彬没呼喊,而是用手掌将发亮的烟头罩住,紧接着嘴里吐出青雾,将自己包裹后,原地消失。
“小远哥,他们已经前往秦家祖宅了。”
“嗯。”
“亮哥在林子里迷路了,我没去接应,他距离余树三人很近。”
“嗯。”
对谭文彬的选择,李追远表示认可。
想从秦家祖宅里套取出些东西来助力这个项目,就不能由李追远亲自推动,得制造成第三方与秦家祖宅之间的单纯因果。
保险起见,这些东西就算被顺利“借”出来,李追远也不能直接触碰使用。
亮亮哥是比余树更具代表性的人,他要是能无意识地前往那里,以他的名义去借,那再好不过。
“你跟上去,别让他们出意外。”
“是,小远哥。”
这是很危险的举动,因为李追远并未打招呼,他们这群人,有很大概率会被秦家祖宅邪祟们当窥伺者给杀了。
而谭文彬一旦现身解围,就意味着这场投机失败。
李追远是看到他们的计划书时,才心生的这一想法,余树人手充足,且水平参差不齐,故而走的是稳重沉笨路线,取用阵木、阵石、阵碑等物,都是奔着大力飞砖去的,想用既贵重又基础的材料,去提升大阵的层次与威能,二次加工雕刻过的他们还不要呢,因为无法做群体适配。
而像这种“傻大粗”的原始上品材料,放眼江湖,怕是只有秦家祖宅才有丰富的存储量。
别家都是一边收集一边利用,秦家人会往家里带东西,但除了维系自家祖宅最基础的缝缝补补外,好材料都以原始面貌摆在那里,甚至拿来垒假山、修花圃、铺地砖。
这也是为何李追远第一次进秦家祖宅时,会被震撼得不忍直视的原因,相较于柳家祖宅的清新优雅,秦家祖宅就像是毫无保留地直白炫富。
等谭文彬离开后,李追远对阿璃道:“我们也上去吧,走另一条路,别和他们碰到了。”
还好自己点灯时未分契这件事只在外队范围内流传,没有广而告之这座江湖,当然,就算谭文彬拿大喇叭四处通告,怕是别人也不信,只觉得你是在立伟岸人设。
以秦柳当时状况,柳老夫人就算把半座祖宅分契出去赌一把都毫不奇怪,柳奶奶……原本也的确是准备这么做的。
刘姨就说过,当时老太太已在为自己成年后走江提前多年做起规划,还要发动两家祖宅的邪祟,将一切用具都不计代价地做到最精良。
不仅要适合各个实力段,每个阶段还要留多份防止遗失,乃至润生他们这些预备着拜李追远的随从,也都能享受此待遇。
可惜阴差阳错的,老太太最后落得只能给李追远等人送四季衣服……目睹着小远等人过去一轮轮地把破烂当宝贝似地搬回家。
薛亮亮不出所料的,在迷途中与余树相遇。
他拿着个手电筒,照啊照的,这三人感知都远超常人,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薛亮亮:“今晚不是露营休息么,你们这是去……”
余树:“去李组长让我们去的地方。”
薛亮亮:“古建筑风景区?”
余树:“很贴切。”
薛亮亮:“那小远他?”
余树:“在等着我们呢。”
薛亮亮:“那我也去吧。”
余树迟疑了。
他知道以薛亮亮的这种命格,过深掺和到玄门漩涡不合适。
薛亮亮补充道:“小远说要请我去参观的。”
余树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与薛工你同去。”
李家主都不觉得此举有什么问题,余树也就没了阻拦的道理。
孙道长提醒了一句:“薛工,山上夜雾大,如梦似幻,有时看到些匪夷所思的奇景……”
薛亮亮接话道:“就是我做梦了。”
在装傻这件事上,薛亮亮经验太丰富了,在他眼里,自己的妻子就是一个正常女人,只不过生产前,爱好潜水这项运动。
四人结伴上山,一团青雾跟在后面,雾中不时传来谭文彬的自言自语:
“小远哥如此信任你们,你们居然要打着小远哥的名义去秦家祖宅偷东西?”
“你们真是辜负了小远哥的认可,就算是为了公家的事,也不能这般行事。”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孙道长打开了秦家祖宅的外围结界。
余树:“孙道长的阵法水平,恐怖如斯。”
韩树庭:“连龙王门庭的结界,都如此快地打开了。”
孙道长:“因为这外围结界本就是防普通人误入,秦家根本就没往这方面动心思,因为不需要。”
秦家鼎盛时不需要,秦家衰落时更不需要。
就这样,四人进入结界后,沿着山道,向着上方的秦家祖宅走去。
其实,自他们踏入秦家外围结界的那一刻起,一道道阴森恐怖的目光,就从祖宅内投射向了他们。
但迟迟没有邪祟出手。
因为这伙擅闯者,太走寻常路了。
数十年来,各大势力派来的、江湖草莽碰运气的,总之,窥伺者是来了一批又一批,络绎不绝,根韭菜似的,吃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可潜入进来的人,只要有点脑子的,都是使出浑身解数来隐藏自己的踪迹气息。
像这种堂堂正正、大大方方,还打着手电筒照路的……至今为止,独一份。
这架势,连邪祟都觉得过于邪门。
因此,消息被一层层向上传递,直到传入古邪耳中。
“呼~”
藏经阁内的青衣读书人,立刻吹灭了自己手中的蜡烛,目光变得黯淡,饶是如此,他仍觉得不保险,举起手,
“噗!”
双指刺入自己眼窝。
位于藏经阁上方,那密密麻麻的长长触须集体颤栗收缩,猩红的粘液如瀑布般汩汩流淌。
当四人走到秦家祖宅大门口,门口两尊石兽眼里释放危险的光芒。
余树止步,身体开始颤抖。
孙道长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
韩树庭小声道:“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倏然间,一道道诡异高耸的阴影立起,将他们围绕,营造出令人心悸的绝望深渊。
再怎么邪门反常,容忍你们走到这里,都已是极限,难道,你们还想敲门?
薛亮亮走出人群,上了台阶,抬手,敲了敲门。
“砰!砰!”
两侧石兽余光亮起,他将即刻飞灰湮灭。
余树:“薛工!”
孙道长:“小心……”
韩树庭咬破舌尖,强行激发出勇气,向前冲去试图做那苍白营救。
然而,就在这时,随着一道沉闷古朴浸润着岁月的摩擦声响起,大门,被从内部打开了。
“嗡!”
冲至一半的韩树庭,身形被定格在原地。
门内,站着一位身穿青衣的中年盲人,手里托举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薛亮亮:“请问,现在能进去参观么?”
古邪脸上表情和煦,春风化雨般道:“当然可以,欢迎之至。”
仿佛秦家祖宅,真就是一座供人参观的景区,且24小时开放。
紧接着,古邪抬起手,向后一挥,周围所有邪祟阴影集体敛去,他再微微抬起下巴,对着薛亮亮身后的余树等人道:
“这里的主人爱清静,不喜被打扰,也不愿被提起名讳,招惹俗事缠身。所以,诸位今夜前来除了参观外,还有其它事项么?不如一并说了。”
余树紧张地咬着嘴唇,他在消化古邪话中深意。
孙道长到底见足了世面,更是受足了惊吓,反应最快,只见他一把从余树口袋里掏出文件展开,颤声道:
“我们要征用……征用些东西……有补偿款……”
古邪笑道:
“实乃荣幸,理应配合。”
……
“轰隆隆!轰隆隆!”
韩树庭做的筏子没起到作用,因为材料太多也太重,一只只无形的大手似在进行着接力,一件件无比珍贵的材料,被丢出祖宅,划出平台后,又顺着山道滚下去,直至出了结界之外。
对这种把自家东西往外送的行为,祖宅内的邪祟们无法理解,可古邪在秦家祖宅地位太高,除非那头白虎出面,否则没其它邪祟敢不给面子。
而此刻,白虎也没空搭理外头正在发生的事。
李追远坐在石桌旁,喝着茶,旁边坐着的是阿璃,白虎则蹲在桌底。
女孩身上残留的“血腥味”倒还好这是真吃,邪祟间,你吃我我吃你,本就是常态;但少年身上,却充斥着令白虎惊惧的气息,这说明少年近期,饱餐了一大顿!
白虎牙齿打颤,心里嘀咕:果然,他还是走上了那条路,我就说嘛,他就是魏正道转世。
李追远安静喝茶,没去安抚白虎,少年知道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在白虎耳朵里,都是对一盘菜的点评铺垫。
口袋里的祖宅钥匙转动,意味着祖宅大门重新关闭。
李追远:“让你的蛇去打探一下,骗子们走了没。”
白虎:“是。”
蛇山上探出一只蛇头,蛇躯向外延伸,过了会儿,又收回,复归山体。
白虎:“回禀家主,都走了。”
李追远将茶杯倒扣,站起身,道:“你当年是故意败在秦家龙王手里住进来的,非是为祸人间,白吃白喝白住了这么久,我不能容你继续这般占便宜了。
你寻个机会,离开这里吧。
记住,离开后,要安分守己,切莫引出事端。”
白虎瞳孔剧震。
“不,不,我不走,我对您忠心耿耿,忠心耿耿!”
在他看来,李追远是想故意寻个由头,好师出有名地吃掉自己。
李追远:“魏正道已经死了,你近期还是早点搬家吧,否则,你最不想面临的事情,将会在这里再次发生。”
白虎:“不,家主,我不走,我要永远留在秦家,守护秦家!”
走是不可能走的,外面一定全是魏正道,他肯定是想起当年剩下的那半盘菜,想来光盘了。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带着阿璃走出了这座从巨蟒身躯里掏出来的洞府。
走到藏经阁前,门开着,古邪站在里头。
李追远:“家里刚才出什么事了?”
古邪:“难道不是家主您的吩咐?”
李追远:“不是。”
古邪跪伏下来,诚声道:“属下有罪,上当受骗,致祖宅财货受损,请家主降罚!”
李追远:“罚你双目不准长回,失明一月。”
古邪:“属下领罚!”
李追远走入藏经阁,在一楼的楼梯中段位置坐下,在这里能透过一楼窗户看到外面。
在给魏正道斩三尸时,自己就是坐在这里,与窗外的魏正道说话。
那个场景下的古邪,明显受到了天道影响,在进行着干预破坏。
不过,现实里的古邪,通悉各种大道,它的表现,比李追远预想中的,还要好得多。
李追远:“柳家祖宅,应该更适合你才对。”
古邪:“但在秦家,我是独一无二,最有存在感。”
李追远:“我将要前往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去做一件事,倘若成功了,我近期不会再回这里,如果失败了,我应该会在你复明前,就回到家中。”
古邪:“秦家上下,皆赖秦氏之名而活,愿受家主驱使!”
李追远:“不是驱使,而是……”
少年抬手指向窗外,黑蛟显现,飞出藏经阁后,身形快速膨胀,直至化作磅礴威严,连古邪的触须,都被它的威压向外推离,无法靠近。
蛟眸自上而下,俯瞰整座秦家祖宅,无所顾忌地散发出吞咽的渴望。
霎时间,整座祖宅一片死寂。
除了那座蛇山,白虎再次被应激:“啊啊啊!”
李追远看向古邪,道:“劳烦你现在去帮我做个统计,我若失败归来,会按图索骥,将愿意的存在,尽数吞吃。”
顿了顿,
李追远补充道:“把不愿意的叫来,我认一认;愿意的,眼下就先不忍心认了。”
古邪:“敢问家主,对于不愿意的,您会如何处理?”
李追远:“没想好。你是觉得,我会先行报复?”
古邪:“属下是觉得,如果不愿意的最终也能享受一样的待遇,甚至会被第一批吞掉,对愿意的就很不公平。”
李追远:“先去统计。”
古邪:“属下遵命。”
李追远低着头,继续坐在台阶上。
黑蛟如若没湮灭在西域秘境,那它就是自己失败后,第一份应急口粮,秦柳祖宅,是自己第二口、第三口主粮……
唯有以此方式,自己才能与天罚赛跑,快速获得自保与后续发展能力,吞完两家祖宅邪祟后,就要面对这座江湖……所有仇家。
赵毅最怕的,就是自己到那时就疯了,亦或者吞到那一步时,发现不够,得继续吞。
魏正道从无情滋生有情、一步步走向灭亡;自己则是从有情变为无情、将彻底疯狂。
古邪:“家主,统计好了,请您出来验收。”
李追远起身,走出藏经阁。
外面,密密麻麻,全是邪祟虚影,它们的本体是塞不下的,只能以这种方式挤一挤。
可以说,除了那头白虎,秦家所有邪祟,都来了。
李追远:“都不同意么?”
古邪站在最前方,它身后是几位秦家顶尖序列的大邪祟,在它的带领下,邪祟们集体对着李追远跪伏下来。
魂念如浪涛般颤涌,不是畏惧,而是兴奋,一种难以描述、无与伦比的兴奋。
几千年来,秦家生态早已稳固,不符合这一生态的邪祟,就算被秦家龙王带回来,在秦家“活不长”,会招致其它邪祟们联手镇磨,加速其消亡。
它们会以此方式,来保证对秦家故事代入感的纯洁,会自发地剔除掉一切杂质,它们,就是一群幸存者偏差。
对它们而言,什么样的故事代入感,能比得上被家主吞入腹中?那就是真正意义上,我即秦家,秦家即我。
在此之上更有一层野望,那就是家主不惜将它们吞入,是要对付谁,谁又能值得这位强势少年家主如此极端应对?
世上所有龙王门庭祖宅内被镇压的邪祟,它们第一恨的往往不是将它们击败镇压的龙王,而是将它们的存在,判定为邪祟的天道。
古邪:“家主,吾等皆不同意,除非家主愿答应吾等一个请求。”
李追远:“讲。”
下一刻,魂念沸腾,整座祖宅乃至这一座山脉都因此开始摇晃,所有疯狂的洪流汇聚成一句咆哮:
“请家主,先吞我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