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阿璃没一起走江时,李追远结束一浪后,恨不得能直接飞回家,现在不急且从容。
不过,车队还是在这座城郊停下,在余树的主持下,做了一番载具与人员的轮换交替。
趁此间隙,众人得以下车,抓紧时间在附近一座面馆里,品尝一下正宗的牛肉面。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一进去,就看见面馆墙壁上新贴的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漂亮姑娘,面前是好几大摞堆得高高的面碗。
面馆老板做了个挑战,打破吃面记录的能把照片挂上去,而这个新排第一的姑娘,碗数比二到十名加起来都多。
没错,正是陈曦鸢。
付钱拿条儿,阿璃去取面,李追远只能去取凉菜。
女孩拒绝了店里伙计的帮忙,一臂端两碗,端着总计四碗面,来到李追远的对面坐下。
需要轮班给移动中的车队当外哨,消耗比日常多,进食也就多些。
李追远把肉和蛋加进去,把面拌了一下,推到阿璃面前。
没看到汤匙,少年就把鸡蛋掰成两半,将蛋黄取出放入阿璃碗里,又将两个蛋白一人碗里放一个,用筷子夹起它舀汤喝。
林书友端了一碗面坐到旁边,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又看了看阿璃和小远哥碗里的,疑惑道:
“怎么我们的面,不一样?”
李追远:“你自己选的是韭叶。”
林书友:“啊,我还以为是多放韭菜。”
李追远:“你就拿一碗够么?”
林书友:“吃完再点,怕面坨了。”
李追远:“我们时间有限,可能来不及。”
林书友闻言,马上站起身,又去叫了好多碗,还给目前处于外放中的彬哥要了打包。
坐回来时,再抬头看向墙壁上陈曦鸢的照片:
“所以,陈姐姐还是在限时状态下贯穿记录的么?”
饭后,重新集结,队伍出发。
当武威、张掖、酒泉这样的路牌接连出现在你视线中时,历史以一种恢弘大气之姿,向你踏马而来,撞入你的眼,更冲击你的魂。
没有在西安时,多少受城市钢筋水泥阻挡出的那抹含蓄,雄壮绵延的祁连山脉,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你裹挟入那一场场金戈铁马。
阿璃刚和谭文彬完成换班,下面还有一个阿友的班次,她就坐前面驾驶室里方便欣赏景色。
薛亮亮:“小远,在历史与大好河山面前,我们实在是太过渺小与短暂了。”
李追远:“那亮亮哥你想活得更久么?”
薛亮亮:“多久?八十岁、一百岁?”
李追远:“两百岁、三百岁,甚至一千岁。”
薛亮亮:“芷兰身体在虚弱,活不到那么久了。”
受生产影响,昔日白家家主,生命如其所呈现的年龄,步入正常人的倒计时。
薛亮亮:“我挺对不起她的,陪她的时间不多,如果她不在了,我更不好意思再独自活那么久。
再说了,虽然我很愧疚和遗憾,但要是生命被无限延长,那连愧疚与遗憾也不配拥有了。
就像一碗汤要是不停往里加水一味增量变多,就会越来越淡,直至寡而无味,不如泼掉。”
李追远:“确实。”
李追远没见谁能在长生中获得快乐的,基本都处于后悔中,除了自己的师父,他是真心喜欢喝凉白开。
薛亮亮:“其实,我们的变老,远比身体机能的老化要快得多,不怕你笑话,现在的我虽依旧能跳水潜泳,可要是把我放到当年,我可能就不会一次次跳江了。”
阿璃闻言,看向薛亮亮。
薛亮亮赶忙解释道:“不是我不爱她了,是现在的我,失去了当初那种敢冲动敢开始的劲头,我还不算人到中年呢,就开始失去新爱一个人的能力了。”
李追远:“你是怕麻烦。”
有一个爱人已经够了,一想到如果她消失了,是真提不起力气,把曾经的相处与磨合、换个人再重新来一遍。
薛亮亮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将手按在李追远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你好意思说啊,我好歹跳江时成年了,你呢,你不比我更怕麻烦?”
李追远:“我不是怕麻烦,我本该连麻烦,都没资格去体验。”
薛亮亮抽出根烟,笑道:“要是芷兰在这儿,这种话我也能编出来。”
前面就是玉门关了。
手机响起。
李追远接了电话,是谭文彬打来的。
“小远哥。”
“有情况?”
“有,都解决了。我用催眠问出了内鬼,叫周五月,他不是故意里应外合,而是通过定期交流,无意间向宗门透露了车队消息。”
都已电话聊上了,李追远才看见车窗外,西北方向的天空,有一道青牛精气划掠而过。
那是谭文彬发出的讯号。
他是发完讯号后才打的电话。
事实证明,这种玄门讯号发送,确实没电话信号快。
不过,也是凑巧,这段路刚好有信号,在前面时想打电话都打不出去。
李追远伸手拉开身后隔窗。
林书友探出头:“小远哥?”
李追远:“周五月。”
林书友:“我认识。”
就靠着路上短暂的经停功夫,阿友和队伍里的年轻江湖人士基本都混熟了。
李追远:“拿下他,交给余树处理。”
林书友:“明白。”
余树没隔绝队伍的对外通讯是一大问题,可能是他觉得还没到西域,不用如此紧张戒备,加之江湖人,本就不太方便管得太严、手段又多。
在李追远接电话时,薛亮亮就自觉把头抵在另一侧车门上,在他的认知里,此刻应该就在后车厢里头的谭文彬,居然还需要靠手机与驾驶室的人对话。
余光扫到了前方外侧的后视镜,薛亮亮看见阿友跳下了车,在后头一辆辆正在行驶的卡车顶上不断借力飞跃。
薛亮亮闭上眼:“困到眼花了,眯一觉。”
这次是薛亮亮多糊涂了,阿友没起乩,使的是他自己的轻功,能躲子弹的那种。
之前阿友轮班时,也是以轻功代步,由现在被他带身上的损将军符甲来代替探查监控。
李追远发现谭文彬那边并未挂断。
“还有事?”
“小远哥,我在玉门关附近,发现了阿璃手中那件血瓷瓶的昔日封印地。”
阿璃的血瓷瓶是李追远派赵毅来玉门关取回来的,为此赵毅团队在这里遭遇过极大凶险,极庆幸地才未造成减员。
可也因此,宝山已空,就算里头还剩下些坛坛罐罐的边角料,也不值得自己等人再进去舔第二次盘子。
除非……谭文彬还发现了其它东西。
且经过他那边的过滤,认为值得为这东西,在当下情形下来一场节外生枝。
“继续说。”
“我在封印血瓷瓶的洞口外沙土里,找到了一张医师执业证,证件上的照片和名字对得上,是范树林。”
谭文彬没再去介绍范树林是谁,他知道自家小远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会忘记人。
范树林,范神医,曾是海河大学校办卫生院的医生,喜欢在夜里值班时偷偷看黄书。
李追远:“他不是去高原支援了么?”
谭文彬:“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小远哥……”
若是在平时,谭文彬二话不说就会开启调查,不惜进一趟赵毅所说的危险地洞看看,可现在,己方牵一发动全身,不可能抛下薛亮亮和队伍,来一场随性的自由行动。
李追远:“范医生治疗过你们很多次。”
电话那头的谭文彬笑了:“呵呵,是啊,范神医为我们帮派发展,做出过很多贡献。”
李追远:“附近搜索,不要深入,等我们到。”
谭文彬:“明白!”
车队也在此时停了下来,因为林书友把周五月从一辆车里提了出来,丢入了另一辆余树所坐的车。
李追远与阿璃下了车,余树慌慌张张地跑来:
“李家组……不,李组长,是我工作疏忽,我没想到他们竟敢这样。”
韩树庭正在进行着拷打审讯,但大概是个什么事,余树意识到了,这种任务,本该是江湖势力与公家蓄养香火情的,谁成想,居然有人敢黑吃白!
主要也是因为李追远这边没公开身份,否则那个势力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这歪心思。
李追远:“你低估了车上东西的价值。”
余树:“是是是,我检讨,请李组长帮我跟薛工说明,我马上整改规矩。”
李追远:“内部自查。”
余树:“这是必须的。”
李追远:“外围搜索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
余树:“若如此的话,那车队就得暂时停在这里……”
李追远:“不把隐患杜绝,接下来的路程就还可能有危险,磨刀不误砍柴工。”
余树:“是,李组长说得对。”
李追远与阿璃走下公路,过了那道坡后,阿璃握着少年的手,腾跃前进。
林书友自车队里一步迈出,想直接过坡。
薛亮亮把头探出车窗:“余主任,是要在这里做停留么?”
林书友迅速降低那夸张高度,落在坡上后一个趔趄,手脚并用翻了过去。
狼狈地过去后,林书友一摸毫无反应的额头,纳罕道:“不是,我没起乩我慌什么……”
很快,三人与谭文彬汇合。
谭文彬将证件递给李追远,并指向前方道:“小远哥,地洞就在前面的流沙中央。”
李追远指尖捏着证件,金线蔓出,将其包裹,开始推演。
证件上有范树林的面相、生辰,加之范树林无论当下是凉的还是温的,大概率就在附近,推演出是生是死,很容易。
李追远:“他还活着。”
谭文彬舒了口气。
李追远看着前方这一大片流沙:“你是怎么发现这张证件的?”
谭文彬蛇眸犀利没错,但他不会闲着没事做,遇到一片沙子都得做细致扫视。
“咳……是这个在那里反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然后我在它附近,翻到了证件。”
谭文彬拿出一页杂志,上面的模特穿着暴露,一些地方有指尖反复摩挲后的白痕。
一页像照片质感的杂志,落在那儿,对经过这里的谭文彬,来了一记恰到好处的反光。
谭文彬补充道:“这本成人杂志,还是在金陵时,我送给范树林的礼物。”
林书友惊讶道:“彬哥,你能记得一本杂志上的所有内容?”
彼时的谭文彬,还没容纳《五官封印图》,处于带着俩干儿子走江阶段,可没蛇眸拍照能力。
谭文彬:“阿友,一本成人杂志往往是一套特征统一的系列。”
林书友:“原来如此。”
李追远抬起手,黑蛟飞出,随着少年一指向下,没入流沙之中,指尖上提,沙尘向四周席卷,曾经困顿住赵毅想方设法去破的流沙局,就被李追远清了个干净。
当然,现在的赵毅也不用那么麻烦,他可以仿照秦家人的方式,一头闷扎进去。
褪去黄沙遮挡,镶嵌着白骨的地洞入口,完全呈现。
李追远:“进去。”
润生不在,阿璃走第一个,谭文彬殿后,林书友很不习惯地与小远哥并排走在中间。
地洞并不算太深,或者叫还未深入,就看到了情况。
在前方岩壁上,一位老人半截身体像是被融了进去,也不知他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将自己的血肉之躯如此突兀地卡入岩壁的。
光着身子没穿衣服,又有头发,故而第一眼,李追远没认出他来,但等老人察觉到有外人靠近,主动抬起头时,一老一少,目光交汇。
李追远认出他了,老人是一位密宗高僧,曾住京里,在自己很小的时候,被李兰请来给自己治病,而这位高僧,却包藏私心,偷偷布下僵尸封印,想通过对心魔的掌控来操纵自己这个、他眼中与佛门有缘的灵童。
初到太爷家、转运仪式后,太爷之所以会频繁梦到在故宫带着僵尸跳操,就是因太爷代替了自己受封。
李追远目光变得冰冷:“大师,你还认得我么?”
密宗高僧浑浊的目光逐渐清澈,喉结蠕动下,声音半是从声带半是从岩壁内发出,形成双人说话的渗人效果:
“你是我钦选的传承灵童……苏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