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唤醒了整座营地。
赵毅左手拿着小旗,嘴里叼着哨子,右手托举着一个大陶瓷缸,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恰好又站在一条红色标语横幅下。
这极大降低了身旁陈干事的工作难度,捧着个照相机,怎么拍都出片,随便抽出一张都能用作项目结束后的表彰总结里。
另外,挺庆幸的,照片拍不进声音,否则就能听到赵毅口含哨子时的大声训斥,司机师傅们来自天南地北,赵毅能做到按需分配,给予你来自家乡方言的“亲切问候”。
班组表做得再好再细致,执行起来还是会出问题,偏偏这个项目容不得丝毫差池,没办法江湖行事那般提一个出来一巴掌当众拍碎,就只能苦口婆心。
等载人载货的车全都出营后,赵毅长舒一口气,揭盖喝了口凉白开,擦了把汗,扭头看向陈曦鸢,问道:“要补镜头么?”
陈曦鸢摇摇头:“不用。”
赵毅转身上了自己的卡车,他也要出营区去到第一线进行现场调度。
刚发动车,副驾驶门就被打开,陈曦鸢坐了进来。
赵毅:“今天还跟着我?”
陈曦鸢指着照相机:“我这是工作。”
赵毅:“一连好些天了,天气都很好。”
陈曦鸢:“沙尘暴都是说来就来的。”
赵毅没再说什么,陈姑娘这是怕沙尘暴再起,那位“陈奶奶”再次出现,给自己杀了。
车子驶过食堂门口,那里正窜着热气,弥生师父蒸了馒头、煮了玉米、炸了油条、煮了胡辣汤……
稍后,会有专门的车把早餐送到前面去。
不过,食堂有自己人,肯定能有点福利。
弥生拿了十个萝卜丝馅儿的馒头和十根油条,通过车窗递了进去,给陈姑娘路上垫垫饥。
经过薛亮亮的办公帐篷前,看见捧着一沓图纸出来的林书友,阿友耳后别着一支笔、胸口兜里放着一把尺,纯装饰作用。
林书友:“早啊,三只眼!”
赵毅:“你看看人家小姑娘,再看看你。”
透过办公帐篷帘子,能看到连小学文凭都没有的阿璃在里头画图纸,身为大学生的阿友却只能跑腿送文件。
林书友瞪了赵毅一眼,走开了。
出营地时,要经过检查站,营地阵法已布置完毕,韩树庭带队对进出者进行检查,本来出去时没必要多此一举,可谁叫上次“陈奶奶”是在营地内发动的偷袭。
陈曦鸢:“我想了好几天,还是想不通未来的我为什么……”
赵毅:“想再多都不如经历一次,亲眼目睹伙伴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在自己面前,这会让人发疯的。”
陈曦鸢:“你在为她开脱?”
赵毅:“不,是理解。”
出了营地,抵达工地,润生在卸货,旁边的阴萌拿着纸笔在做清点,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只只虫子飞来飞去,在帮忙盘账。
“嘀……嘀……”
赵毅按了按喇叭。
阴萌回头看过来。
赵毅:“端正工作态度。”
干活儿时,尽量不要用玄门手段,临时抱公脚,得收起玄门人的傲慢。
阴萌委屈道:“这是本地的野生虫子,义务劳动。”
阴萌身上的将军蛊太多了,她的念头向下发散,这些虫子就是自发过来拍虫屁。
她知道不能投机取巧,问题是……她不懂怎么拒绝。
赵毅:“点根香,吸少点,吐多点。”
润生掏出一根香,点燃,咬在嘴里,这些普通虫子马上被蚊香驱散。
陈曦鸢刚端起的相机,放了下来。
拍劳动闪光点可以,但拍出一个工人在干活时抽雪茄,有点怪怪的。
对讲机里,传出有车陷沙坑的消息,赵毅赶过去处理,问题不严重,赵毅用自己的车帮其拉了出来,在附近插上警戒旗,标注了地况。
此地算是一线的最外围,前面是一座峡谷,峡谷两侧不高,中间极宽,从风水角度看,这是再标准不过的“天门格局”。
帝王陵寝外围一般都有这种地势,寓意人神区分,于地上建神国,等待死后飞升。
前期科考队包括后来的多支队伍,都是在进入这里后才出的事。
作为整个项目组的总负责人,薛亮亮保持着极大谨慎,先完善外面,还未进行主动深入,但,也快了。
赵毅估摸着工期进度,就在这几日了,甚至,很可能就在明天。
陈曦鸢举起照相机,拍了一张风景,道:
“昨晚我把照片洗出来了,拍的薛工他们的工作照,站在薛工旁边的小弟弟,没能拍出来。
和小弟弟他们一同过来的工作人员里也有一位摄影师,拍了他们在独库公路上的合照,小弟弟也都没能拍出来,照片我都收过来了,我让他保密、不要把事情声张,他答应了,人很好说话。”
赵毅:“那是因为你长得漂亮。”
陈曦鸢:“你能不能不要把人想得……”
赵毅:“是你一直都不懂自己有多漂亮,而我,很清楚自己有多英俊。”
对赵毅而言,男色是可以按价值出卖,陈曦鸢一域降十会,用不着也就不以为意。
陈曦鸢:“为什么会这样?”
赵毅:“你身材好,面容好,腿长,气质出众,不说话时像古典画里的仙子,哪怕是年纪大了也一样……”
陈曦鸢生气道:“我是问小弟弟为什么拍不出来!”
赵毅笑了笑,指了指前面:
“因为姓李的未来在里面,他被自己的未来,断绝了未来的路。”
陈曦鸢沉默。
赵毅:“好了,端午节,弥生他们包了粽子等我们收工回去,你是喜欢吃咸口的还是甜口……算了,你没这方面困扰。”
陈姑娘没什么咸和甜,只有够不够。
赵毅察觉到,她的食量近期又有了一大截提升,得亏营地物资储备丰富,后勤补给也稳定,但凡小点的团队,还真支撑不起。
在见过年迈的自己、得知未来的结局后,陈姑娘的域,又开始了新一轮蜕变。
好在,赵毅对此早就习惯了。
然而,就在赵毅准备招呼陈曦鸢回去时,他看见前面刮起了一缕微风,卷起了些许沙。
赵毅:“你留在这里不要动。”
吩咐完,赵毅主动向前走去。
陈曦鸢:“可是……”
赵毅:“放心,未来的你至少得伴着沙尘暴才能降临到外面,这点小风,是我的菜。”
陈曦鸢:“是未来的你?”
赵毅:“昂,未来的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敢弄出大阵仗,我会连面都不见,直接跑。”
陈曦鸢:“你好好和他说,劝劝他,最好能弃明投暗。”
“明暗”划分,是李追远在进入营地第一晚给所有人开会时,他自己提出的。
是少年自己将齐春秋等一众龙王的选择,规置“明”的一面,己方入“暗”。
赵毅走到那一缕小气旋前,站定。
此刻他的位置,距离跨入峡谷,步入“天门格局”只差一点,严格意义来说,这道气旋在里面,双方这是在隔着一条线在对话。
气旋尽自己最大能力,又卷起了一点沙,很不容易地营造出一个粗糙的飞沙背影。
赵毅:“不是,当了龙王就牛逼了是吧,都懒得面对曾经那不堪的自己?”
背影无言。
赵毅:“喂,能说话么?”
“能。”
赵毅:“有的谈么?”
“姓李的,必须死。”
赵毅:“咱们祖宗,有名讳。”
“李追远,必须死。”
赵毅:“那就是没得聊了,我懂你的立场,你也应该明白我的立场。”
“嗯。”
赵毅:“那天沙尘暴时为什么不出来?我也挺想看看,未来的我,究竟是何等风采?”
“她不是想杀你。”
赵毅:“我知道,她想逼你出来。”
陈奶奶是要杀自己,陈奶奶自己也这么认为,但她如果铁了心要杀自己,早在自己开着卡车回营地前,她就应该撑起这营地、破开庇护等自己进来了,结果,她去贪吃回味了。
她的本意,是想把未来的自己给逼出来,借着那场沙尘暴,来一场厮杀对决。
“我知道,但我不能出来。”
赵毅:“哟,赵龙王怕打不过,丢了龙王脸面?”
“我怕我会杀了她。”
赵毅:“我咋不信呢?话说,你们在里面是碰不到么?”
“里面很大,魏正道很大,‘大道’,你难以想象。”
赵毅:“你这描述,让我很期待了。”
“你会看到的。”
赵毅:“喂,最后再问你一句,你给我点暗示,你真的……不是在里面做内奸么?”
话音刚落,流沙背影开始转身,没有清晰的轮廓,极简到敷衍,却能看见一只手主动向前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