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寇精锐都奈何不得、最终惨败覆灭的对手,绝非自己如今的兵力可以抗衡。
八年抗战,他的部队始终被日军压缩在西北偏远地带,只能在河套贫瘠之地慢慢积蓄力量。
打拉锯、守防线,极少有大规模攻坚、大兵团会战的历练。
抗战胜利之后,他虽趁机收编了部分绥远伪军、扩充了兵员、补充了少量军械。
纸面兵力看似有所增长,可整体战力、攻坚能力、重火力配置,依旧停留在自保阶段。
他麾下第十二战区,满打满算,正规主力不过四万余人,加上收编的杂牌伪军、地方保安武装,全部可动员兵力不足八万。
且部队短板极其明显:缺乏重炮、缺乏攻坚器械、缺乏大兵团协同作战经验。
擅长骑兵游击、阵地防守,唯独不擅长坚城攻坚。
可如今对手占据的是什么地方?
是包头、归绥、集宁、大同、武城!
每一座都是塞北顶级坚城,城墙坚固、工事完备,且经过对手数年经营,早已修缮完善、布防严密。
更可怕的是,对手绝非普通的八路,而是手握重兵、兵种齐全、攻守兼备的野战重兵集团。
别说全线反攻,收复整个绥察地区、打通察北通道,就算是让他集中全部兵力,单独攻打一座包头城,他都没有半点胜算。
一旦贸然出兵,不仅攻坚无望、徒增伤亡,甚至会损耗掉自己仅剩的主力。
最终连绥西河套最后的立足之地都守不住,彻底沦为无地盘、无兵力的空头司令。
付长官戎马半生,沉稳老练、深谙用兵之道,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可以打小规模摩擦、可以派骑兵袭扰侦查、可以固守防线伺机试探。
但绝不可能遵照大队长的命令,发起这场毫无胜算的决战。
但他不能直接抗命。
国府政令如山,他若是公然拒绝军令、畏战不出,轻则被问责,重则被扣上拥兵自重、消极避战的罪名,前途尽毁。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沉吟良久,付长官睁开眼,眼底的烦躁化为一丝隐忍的算计。
他转身走到电报机前,提笔蘸墨,字字斟酌,草拟回电。
他不拒战,只提条件。
电文之中,他先恭敬领命,表态愿遵中央军令、整军备战、伺机收复塞北失地,坚决服从国府统一调度。
紧接着笔锋一转,详述绥远前线实际困境:
部队久戍边荒、装备陈旧、重火力严重缺失、攻坚器械匮乏。
面对敌重兵把守的坚城要塞,仅凭现有兵力军械,无力实施大规模攻坚作战。
最后,他给出了看似稳妥、实则无解的出战条件:
若执意令第十二战区发起反攻、收复归绥包头、打通察北武城通道。
必须拨付足额军备物资,补充数个整编重炮师,配齐攻坚弹药、重型器械、粮秣军需。
只要重炮部队到位、军备补给充足,他定当率全军将士死战,一举收复塞北失地,配合平津中央军完成华北全域肃清。
电报草拟完毕,付长官反复审阅一遍,确认措辞恭敬、逻辑周全。
既无抗命之嫌,又堵死了仓促出战的可能,随即下令译发,加急传往山城重庆。
三千里外,山城政府官邸之内。
大队长伏案看着付长官发来的回电,越看面色越沉,指尖死死攥着电报纸,胸腔怒火翻涌,几乎难以压制。
他一眼便看穿了付长官的心思。
数个整编重炮师!
亏他说得出口!
大队长心中又气又无奈,暗自冷笑。
现在整个国军都没有重炮师这个编制,只有三个重炮团加上两个美式105榴弹炮独立团。
若是他手头有数个重炮师、充足的重型攻坚火力,何须再三催促付?
何须指望绥远这支战力有限的地方部队?
平津地区中央军嫡系精锐云集,装备精良、补给充足。
若是有多余的重炮主力,他早已亲自指挥中央军主力北上攻坚。
从北平、宣化一线向西推进,直取武城、察北,一路碾压肃清塞北防线,彻底解决北部边患。
用得着低声下气、三令五申,催促付长官出兵配合?
付长官这一纸回电,看似请缨请战,实则是以不可能达成的条件,委婉拒绝军令,摆明了就是畏敌避战、不愿损耗自身实力。
大队长心中恼怒至极,却偏偏无可奈何。
只能在日记中写下:宜生索要重炮推诿出兵,塞北匪势坐大,唯有隐忍待机。
眼下局势,错综复杂。
重庆谈判刚刚结束,国内和平呼声高涨,国府不便公然调动数十万中央军精锐在华北发起大规模会战。
且全国兵力调配捉襟见肘,大批主力正在加紧海运、空运奔赴东北,抢占东北重工业基地。
根本无力抽调重兵、重炮驰援绥远前线。
放眼整个华北,能在塞北牵制、对抗这支强势武装的,唯有付长官的第十二战区。
他明知付长官在推诿扯皮、保存实力,却只能隐忍不发。
既不能撤换付长官,也不能强行逼其死战,只能压下怒火,默认这场僵局。
大队长掷下电报,脸色阴沉。
他无比清楚,付长官的避战,根源从不是傅部怯战。
而是北方崛起的这股新生势力,已经彻底打乱了国府整个华北、东北的全盘战略。
此时的塞北、晋北、察哈尔、热河北部,早已形成一片体量恐怖、固若金汤的独立战略板块。
当初陈铭以雷霆之势,彻底掌控包头、归绥、集宁、大同、武城五大塞北核心枢纽。
坐拥绥远大部、察哈尔全境、晋北腹地、热河部分区域,疆域连成一片,山河险阻尽握手中。
更令人忌惮的是,这片土地不是战后残破荒芜、百废待兴的沦陷区。
而是经过数月深耕建设,已然成型的北方新兴工业根据地。
完备的工业体系、自给自足的粮秣物资、稳固的基层政权、民心归附的统治根基。
再配上久经战阵、战力强悍的野战主力,让这片根据地彻底拥有了独立攻守、自给自足、长期作战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