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悠悠的叹息像冰冷的针，刺穿了办公室内弥漫的、混杂着烟味、香水味和绝望的浑浊空气。
“收手吧，哥。”她的声音疲惫而沉重，目光穿透萧军强装镇定的表象，直视他眼底那团名为“贪婪”与“恐惧”交织的火焰，“别弄到最后无法收场，连我也帮不了你。”
萧军的脸色骤然一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
他猛地抓住钱悠悠的双臂，力道之大，让她的骨头都隐隐作痛。
“不行！现在收手？我前面投进去的钱就全白亏了！那都是真金白银啊！”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妹妹，你就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我知道你手里还有钱，你再借我一个亿！就一个亿美金！我现在手里还有两个亿，凑足三个亿！只要股价稳住，企稳！只要抓住一次像样的反弹机会，我一把就能把之前亏掉的全部捞回来！我向你保证，赌完这次，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以后全听你和妹夫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语速飞快，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钱悠悠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热。
钱悠悠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走火入魔的陌生人。
她用力甩开他紧紧箍住自己手臂的双手，那力道带着决绝的失望。
“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今天来，是劝你悬崖勒马，不是来拿钱给你继续往无底洞里扔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痛心，“你根本不知道这次股灾有多深！有多广！陆阳他做的每一个决定，哪一次是无的放矢？哪一次不是被事实证明是对的？你不信他，执意要赌，谁也救不了你！”
她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被萧军抓皱的衣袖，眼神冰冷而疏离：“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萧军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等等！钱悠悠！你给我站住！”萧军愣在原地几秒，仿佛无法理解这彻底的拒绝，随即一股被至亲背叛的怒火和绝望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冲着妹妹决绝的背影嘶吼起来：“为什么？！我才是你哥！我是你亲哥！你明明可以帮我这一次的！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对我？！”
钱悠悠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回头。
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留下萧军一个人站在狼藉的中央，像一头被彻底遗弃的困兽，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萧总……”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媚意的声音响起。
刚刚匆忙整理好衣服、补了妆的女秘书，扭着腰肢，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反手掩上门，“您……还要继续吗？”她的眼神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滚！都给我滚出去！！”萧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所有的屈辱、愤怒、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将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报表、空咖啡杯狠狠扫落在地，纸张如同雪片般纷飞。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台闪烁着幽光的电脑屏幕时，疯狂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不能砸了它！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窗口！
他扑到电脑前，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着，粗暴地刷新着纳斯达克的K线图，尤其是小神童那令人心碎的断崖式走势。
他的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仿佛要用意念将它扳回红色。
“企稳……该死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企稳？！”他对着屏幕低吼，如同在诅咒命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跌了！已经连续下跌了整整十天了！技术指标早就超卖了！反弹随时会来！一定会的！我还有机会！我还有两亿美金！只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病态的、近乎偏执的光芒：“钱！对！还需要钱！更多的钱！才能摊薄成本，才能抓住更大的反弹！”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
妹妹不肯借，没关系！他还有别的路！
萧军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关上电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昂贵西装外套，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头发和领带，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目瞪口呆的秘书。
他要去医院！去找他的母亲！
钱氏集团，自从老爷子钱老爷子中风昏迷、人事不省后，大权确实落入了妹妹钱悠悠手中。
但他们的母亲，钱夫人，作为公司的元老、副总，同时仍是董事会的重要成员，更重要的是，母亲名下的钱氏股份，是实打实的优质资产！
妹妹不肯帮他，数遍身边所有能接触到的圈子，能在短时间内拿出上亿美金体量资金、并且还或者说，有可能被说服帮他的，除了母亲，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当天夜晚，鹏城某顶级私立医院，重症监护室外走廊。
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刺鼻，惨白的灯光将走廊映照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钱夫人穿着一身素雅的套装，坐在长椅上，面容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目光透过厚厚的玻璃窗，望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丈夫。
她的身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
“妈。”萧军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低沉和小心翼翼，打破了沉寂。
钱夫人缓缓转过头，看到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爷子……他好些了吗？”萧军走近，目光也投向监护室内，语气带着公式化的关切。
钱夫人摇摇头，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还是老样子。最近三个月，这已经是第三次进ICU了。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可能……挺不过今年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萧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行了，你妈我还没那么脆弱，用不着你来安慰。说吧，特意跑到医院来堵我，有什么事？”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萧军被母亲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艰难地开口：“妈……我……我遇到点难处，急需一笔钱周转。您……能借我点钱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
“要多少？”钱夫人眉头微蹙，语气平静，但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
“一亿。”萧军的声音更低了。
“什么？”钱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亿？我哪来那么多现金？自从你继父病倒，公司早就交给你妹妹打理了。而且，你继父清醒时，就已经把大部分集团股份都转到了悠悠名下。我手里剩下的股份不多，而且那也不是现金！我最多最多，能帮你凑个一千万人民币出来应急，再多，真的没办法了。不够的部分，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甚至没有问儿子要这笔巨款去做什么。
无非也就是做生意遇到了点困难。
急需资金周转。
否则，光是败家，吃喝玩女人，不创业，又岂会需要在短时间内用到上亿资金？
萧军脸上露出苦涩到极点的表情，他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妈……不是一亿人民币。是……一亿美金。”
“一亿……美金？！”钱夫人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坐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疯了？！你要这么多美金干什么？！”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和承受能力。
“妈！我知道这很难！但您这次一定得帮我！”萧军扑通一声跪倒在母亲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我知道您手里有钱氏的股份！您拿那些股份去银行抵押贷款！汇丰银行那边我有朋友，只要抵押物真实有效，他们能批！美金的问题，我朋友也能帮忙操作！妈，就帮我这一次！我很快就能把钱还上！我保证！用我的命保证！”
看着儿子跪在冰冷的地上，眼中那绝望的哀求，钱夫人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理智告诉她，这绝对是个无底洞，不能跳。
但眼前跪着的，终究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是她除了病房里面躺着的丈夫以外，这个世界上唯一放不下的人。
长久的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两人心头，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终于，钱夫人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挣扎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溺爱。
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萧军凌乱的头发，声音干涩而疲惫：“可是……军儿，万一……万一你要是还不上……妈这些股份……还有你妹妹要是知道……”
“不会的！妈！绝对不会！”萧军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急切地打断她，“我有把握！这次一定能翻身！您相信我！只要成功了，你儿子我就会成为小神童这家市值二百亿美金上市公司的大股东。”
钱夫人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近乎偏执的狂热，心一点点沉下去，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行吧……妈……妈就再帮你这一次。”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是……说好了，这件事……千万别让你妹妹发现了，一点风声都不能漏！否则……妈真的没法交代了……”
“谢谢妈！谢谢妈！您放心！我一定保密！一定尽快还您！”萧军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磕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翻盘的曙光。
......
4月13日，纽约，纳斯达克交易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气息。
全球金融衍生品市场的持续疲软，如同阴云笼罩，让本应充满上市喜悦的交易所也蒙上了一层灰色。
原定今天挂牌上市的13家公司，最终只有3家硬着头皮，顶着巨大的压力，维持了原计划。
其余10家，在最后一刻选择了退缩，临时取消了上市计划，选择了观望这深不见底的市场。
在这三家“勇士”中，有两家格外引人注目——它们都来自遥远的东方，带着“中文门户网站”的光环：新浪（SINA）和网易（NTES）。
尤其是网易。
按照原定计划，它本不该出现在这“末班车”上，至少还要推迟几个月。
但丁三石，这位网易的掌舵人，在陆阳隐晦却极其严厉的提醒下，嗅到了风暴将至的恐怖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