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知县,一看就不老实,刚才我算了一下,哪有那么多账?”
“而且钱庄之事,哪是什么三全其美了,弄不好就是引火上身。”
“还有……这片地方我记得是官田和皇田吧?距离紫金山也不远,那片可是皇陵和开国勋贵安息的地方。这勋贵家再厉害,怎么还能把这片田产给占了当猎场?”
“当今太子妃的父亲,可就在那边睡着呢。”
让江怀意外的是,说话的不是洪爷,反而是他身边的女儿。
而也就在这时,徐辉祖在一旁极为尴尬,常茂则涨红着脸。
常茂有心想要开口,但是当后者提到太子妃的父亲,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后,他的脸色就更红了。
江怀见这小丫头片子,这么能说,揭他老底。
他刚才的确是把账算得夸大了一些,但那也是为了说明自己的不容易。
此刻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姑娘说笑了。本县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在临淮县那是出了名的……好官!为当地百姓可是做了不少的事。”
“出了名的贪官吧?”朱长宁打断,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知县。
“不过,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江怀:“……”
看来这老洪把自己在临淮县干的什么都告诉她了。
他当即反驳道:“谦逊可是个恶习,这可是本县入京的肺腑之言。”
“做了好事就一定要说出来,当了官,做出政绩,更不能随口就掩饰过去,要事无巨细,将自己所遇到的困难,最终解决困难所费出的努力,全都要宣之于众。”
“否则这朝廷上上下下,多少个官员巴不得踩你一脚。倘若因为谦虚导致自己的功绩不够,让不如你的人上去,那可是对国不忠、对君不诚、对民不仁,罪过可大了!”
这一番话说的是理所应当,但凡听到的,无不是目瞪口呆。
纵使朱元璋都下意识想要驳斥,但是转念一想,确实在理。
……
而此刻,朱长宁放下茶杯,看向江怀,脸上的玩笑之色收敛了几分。
“江知县,你那钱庄的事,我爹把你在临淮县干的都说了,聚财出大利,想法不错,但有个大问题。”
江怀一怔,“什么问题?”
“宝钞提举司。”
朱长宁吐出这四个字,目光盯着江怀。
“宝钞提举司设在中书省门下,是朝廷发行宝钞的衙门。你那钱庄,说白了就是跟宝钞抢饭吃。你一个七品知县,在临淮县小打小闹,中书省懒得理你。可你要是把摊子铺到京城,铺到全国,你觉得中书省会坐视不理?”
江怀沉默。
朱长宁继续道:“宝钞是什么?是朝廷的钱,是纸钞。你那银票是什么?说起来也是纸钞,这是朝廷能容忍的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说白了,你这钱庄真干起来,不是在抢生意,是在夺中书省的权!”
这话说得直接而透彻。
江怀则看向那老头,发现后者正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他又看向其女儿,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们能看到这一步,也不是简单之辈。
不过现在说抢权,可就太冤枉他了。
而且若换在朝廷层面,或者干脆说,在皇家层面也是有机会的。
“姑娘说得我绝不认同。”江怀点头,“这钱庄说白了,就是几个商户聚起来方便行事。可跟中书省的宝钞扯不上关系,毕竟咱们可不发行宝钞。”
“再说了,宝钞那玩意,姑娘觉得能长久吗?”
朱长宁挑眉,“你什么意思?”
此刻朱元璋也看了过来,早在临淮县的时候,对方就曾经说过这钱庄的便利,以及朝廷宝钞的错漏。
只是当时后者还困于地方派系的争斗,再加上并不在京城,对这些从来都是浅尝即止,也不深挖。
现在再说这些,他也有了一问到底的心思。
江怀则不管他们所想,继续道:“你们在京城是不知柴米油盐贵,但若真的在地方试试?宝钞发行才一年多,贬了多少?去年一贯能换一千文,今年只能换八九百文。而且朝廷说好的一年两次,仅仅一年便印了四次。”
“且不说地方推行之困难,当今陛下有意禁止金银交易,但这是能禁止的吗?若强行禁止,甚至推行宝钞,百姓大不了继续以物换物。”
“那时又怎么办?”
“而且若这样继续下去,本是一贯的宝钞,接下来要换多少?五百文?三百文?到最后,一张宝钞若是连纸都不如,那朝廷的宝钞提举司又有何用?”
“到那时候百姓怎么办?朝廷的威信怎么办?”
他看向面前的老头,“叔父,您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您自己代入百姓。倘若这钱越来越多,但百姓手里的东西却一直恒定,那么接下来会如何?”
“说白了,当今大明太穷了,所以,咱们这位洪武陛下竟是想做些空手套白狼的事。”
“没钱了我就来印,仿佛这天下的财富真是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要我说……”江怀说着说着,不知是说嗨了,还是心里话都出来了。
他先是看了看四周,旋即压低声音小声道。
“现在整个京城都说那叶伯巨三谏天子的事,虽然里面的确有些是狗屁不通,但是,如果真的按照此前的规制继续推行下去,对方所言,未免也有几分真的。”
“啧啧,要说这天底下的聪明人还是多啊,这大明的未来肯定是要过这三关的。”
此话一出,江怀显然没意识到,身边这老头脸色都紧绷起来,而在他身边跟着的几个后辈也是神色肃穆。
方才还嬉笑着揭露自己老底,唇红齿白的少女,也是默默的缩了缩头。
朱元璋强忍没说话,而是冷冷地看向江怀。
江怀也是下意识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正要说话,却见朱元璋已经抢先开口。
“既然话说到这里,那咱就明说了。”
“当今陛下定下你到这上元县担任知县,和其他知县交错清查土地。看似这京城的确是最重的纨绔腐朽之地,然而这最重之地,却也最轻松。”
“怎么个说法?”江怀顿时眼睛一亮。
朱元璋则眯着眼道:
“这不论是县内惩治盗贼,还是沙场征战,都讲究一个擒贼先擒王。”
“你方才也给咱指了,你这上元县最大的困境就在于这所谓的什么猎场。这背后的力量的确不容小觑。”
“但是换个想法,如果他们也认同了你的清查土地,甚至还反过来帮你……”
这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