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轰鸣,而是一种更克制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盛大。
弦乐群在低音区铺陈出一片深沉的底色,木管乐器在中音区织出一层薄薄的、透光的纱,然后铜管乐器在某个恰到好处的节点上推入,把整段旋律从地面抬升到了云层之上。
三十多秒。
不长。
但等到管弦乐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练习室里缓缓消散,像是盛夏午后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留下的余韵还在空气中轻轻震颤。
练习室里的所有人瞬间就有些回味无穷,像是没听够。
平井桃张着嘴,手里的矿泉水瓶停在半空中,名井南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泪痣上方的睫毛轻轻颤动,林娜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兔子般的门牙咬在下唇上。
凑崎纱夏坐在最边上,金色的长发在练习室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指攥着T恤的下摆,听到这首管弦乐的时候,她就觉得鼻头有些酸涩,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她还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
跟拍的两位VJ站在练习室角落里,摄像机上的红灯稳定地亮着,忠实记录下了这一切,年纪稍大的那位VJ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事,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林以桉靠在放着电脑的桌子边缘,手指还停在键盘上方,目光从九个女孩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轻咳了一声,瞬间让所有人回过神来。
“这......”
朴志效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这到底是什么歌?只听管弦乐版本就觉得...觉得好宏大,好感动。”
“真的好好听。”孙彩瑛盘腿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看着林以桉,那双小老虎般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oppa,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啊?”
“之前定的就是《Feel Special》......”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练习室里格外清晰,“现在也还叫《Feel Special》,我也没准备改名字。”
“Feel Special......”周子瑜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韩语发音已经非常标准了,但念这个英文词组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点点软糯的台湾腔,“感觉特别......感觉自己是特别的。”
“内。”林以桉点点头,“副歌部分的核心那一句我就没打算改,所以歌名也不会改,毕竟打从一开始振英哥找我邀歌的时候,我就想通过这首歌传递一个主题内核......”
“‘因爱与陪伴而独特’。”
他顿了顿,目光在九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每个人都会有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都会有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都会有站在人群里却感觉孤身一人的时候。但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用他们的存在告诉你,你不是可有可无的,你是特别的,你是珍贵的。”
练习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以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行字发出去,“我让恩语努娜安排人送一台MIDI键盘过来,编曲的部分我已经做好了电子合成器和伴奏的框架,但旋律线和填词,我想跟你们聊完之后再定。”
“跟我们聊?”俞定延吐出一口气,歪着头看他,“聊什么主题啊?”
“聊你们现在的心境啊。”林以桉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们都这么熟了,随便聊聊而已,比如说......”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你们刚回归转型,《FANCY》的风格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压力肯定很大吧?还有之前彩瑛和多贤个人信息被泄露的事情,Mina之前也生病回家休息,当然还有志效恋爱曝光后承担的网络压力之类的啊,以及说你们九个人都跟我交往的离谱谣言风波......”
说到这里,他自己反而先笑了出来。
练习室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炸开锅了,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VJ。
“呀!”
“oppa你说什么呢!”
“谁跟你交往了!”
“摄像机还在拍着呢!”
几个人的抗议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林娜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拿起地上的矿泉水瓶作势要砸过去,被旁边的俞定延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凑崎纱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名井南低下头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暴露出来,平井桃在旁边眨了眨眼。
“跟九个人交往确实是假的。”金多贤在心里小声嘟囔,“但跟六个交往和跟九个交往有什么区别嘛......”
林以桉看着这乱成一团的场面,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练习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感染力。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他摆了摆手,然后收起笑意,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但说真的,不管是你们每个人的困境,还是外界的质疑和攻击,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Once都在背后支持你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现在想说的话,不是作为Twice的成员,不是作为艺人,就是作为你们自己。最近在想什么,害怕什么,期待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说也没关系,反正我写词的时候大概率会瞎编几句相关的写上去。”
最后一句话成功地让几个人笑了出来。
而说完之后,林以桉也在电脑前坐了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孙彩瑛举起了手,像上课想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手臂伸直,手指还在空中晃了晃。
“那我先说。”孙彩瑛把手放下来,双手撑着地板,微微仰起头看着练习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像是在组织语言,“其实......感觉最多的就是,好像每天都在往前跑,但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回归、打歌、综艺、签售、演唱会排练,一件事情接一件事情,累是真的很累,然后累完之后,就会突然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个人信息泄露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不是害怕那些信息被公开,而是害怕...害怕因为这件事,成员们会受影响,Once们会担心,家人也会担心。”
她的声音变得轻了一点。
“然后就会想到那些在签售会上跟我说‘彩瑛你的Rap是我的力量’的粉丝,会想到那些在演唱会上举着‘彩瑛啊做你想做的事吧’手幅的Once,然后就觉得,嗯,还好,还好有他们,还好有人觉得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林以桉的手指落在刚刚工作人员送进来的MIDI键盘上。
几乎是在孙彩瑛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他的左手在键盘上按了几个和弦,右手在电脑的编曲软件上快速拖拽了几下,把原本的电子合成器音轨和刚才弹出的钢琴旋律叠在了一起。
“有时候会这样~”
“突然间感觉自己好像孤身一人~”
“好像无论去哪儿~”
“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来,没有刻意的技巧处理,没有华丽的转音和颤音,就那么轻飘飘地、像是在耳边低语般地落下来,却直直地砸进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孙彩瑛愣住了。
她看着林以桉的手指在键盘上游走,看着他在短短几秒内就把她刚才说的那些混乱的、不成形的感受,变成了一句具象的、带着旋律和节奏的歌词。
“这...这是刚才当场写的?”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练习室里的其他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林以桉身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动,看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中勾勒出专注的轮廓。
林以桉没有停顿太久,他的目光从孙彩瑛身上移开,落在周子瑜身上。
周子瑜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两条长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披散,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藏着一层极淡的、不太容易被察觉的疲惫。
“子瑜。”林以桉的声音很轻,“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子瑜抬起眼睫,那双清亮的眼睛和林以桉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觉得......”
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软糯台湾腔的韩语,“我觉得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跳得不够好,唱歌的时候,会想自己的韩语发音是不是还不够标准,上综艺的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不够有趣,是不是让主持人觉得难做了,是不是让粉丝们觉得无聊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淡得很,但那种平淡底下压着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却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子瑜啊......”俞定延轻轻叫了她一声。
“但是。”周子瑜清冷的眼睛忽然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亮光,“每次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欧尼们都会跟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娜琏欧尼会跑过来抱我,Sana欧尼会跟我说‘子瑜你最棒了’,多贤欧尼会给我发很长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我得好的地方......”
“还有Once们,会在签售会上跟我说‘子瑜你是最棒的’,会在官咖里用中文写很长的信给我,会在我生日的时候把应援做到世界各地...所以,虽然我还是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但至少我知道,在一些人的眼里......”
她抬头看向林以桉,和他的视线对到了一起,“我就是最珍贵的。”
林以桉的指尖落下,MIDI键盘的触键感应器忠实地捕捉到他每一次按压力度的细微变化,旋律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刚才那种慵懒的、飘浮的电子音色往后退了半步,一层更温暖、更厚实的弦乐垫音从合成器里涌出来。
“每当那时候~”
“对我诉说我有多么珍贵~”
“因为你的那一句话~”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里微微上扬,留下一个温柔的、等待被填满的悬念。
周子瑜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住嘴唇,用力眨了眨眼睛。
“Momo。”林以桉的目光转向坐在周子瑜旁边的平井桃。
平井桃正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懵懂和天真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诶?”她被点名的时候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到我了?”
“内,到你了。”林以桉笑了笑,“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吗......”平井桃歪了歪头,呆呆的样子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其实我不太会说这种话啊......”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不是很会表达自己的感受,有时候心里有很多想法,但是到了嘴边就不知道怎么说了,所以大家们有时候会觉得我笨,其实我不是笨,我只是在组织语言......”
这句话说得很诚实,诚实到让旁边的俞定延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她很快用手背挡住嘴,因为她看到林以桉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动起来了。
“但是我记得。”平井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记得每一次在我觉得自己跳得不好的时候,你们跟我说‘Momo你已经很厉害了’,我记得每一次在我因为编舞太难而练习到凌晨的时候,总有人会留下来陪我。”
“我觉得,我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能站在这个舞台上,能成为TWICE的Momo,是因为有你们。”
她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磕磕绊绊,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真诚。
“还有以桉。”她忽然抬头看向林以桉,“你也是。”
林以桉的手指顿了一下,周围人的目光瞬间聚集了过来。
不是,Momo你是真想这么说的,还是实际上精得很,在这里玩心眼子呢?
“你给我们写了那么多好听的歌,你每次在我们要回归的时候都在Ins上帮我们宣传,我们拿一位的时候你总是第一个发消息来祝贺,你也总是私下里关心我,对我很好很好的......”
“所以,你也是。”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因为有你,我才能从以前那个变成现在这个在很多人心中特别的我。”
林以桉看着平井桃那张认真的、不带任何掩饰的脸,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弯起来。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
MIDI键盘的触键力度感应精准地捕捉到他指尖每一次力度的变化,电子合成器的音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有力量。原本缓慢铺展的弦乐垫音往后退了半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加饱满、更加富有律动感的节奏组。
鼓点进来了。
不是那种轰隆隆的重低音,而是一种轻快的、带着心跳般律动的节拍,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拍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加速。
“Everything's alright~”
“从可有可无的落魄存在~”
“重新变成那个特别的我~”
他的唱腔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有力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从谷底爬起来的、重新找到自我的笃定和昂扬感。
平井桃那双懵懂的大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心脏猛跳的东西,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林以桉的目光从平井桃身上移开,落在凑崎纱夏身上。
金发女孩的目光和他的在半空中碰在了一起。
林以桉看着她,看着她比前几天明显消瘦的下颌线,轻声说道:
“Sana,在这里到了副歌部分,经历了这些天你的事情,我已经给你写了一段,你要听听看吗?”
凑崎纱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弯弯的笑眼里此刻盛着一种很复杂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她点了点头,林以桉这才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指落在MIDI键盘上,左手在低音区铺开一层更加恢弘、更加有力量的管弦乐垫音,右手的旋律线在管弦乐的衬托下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具有穿透力。
当他开口的那一刻,整个练习室的空气都被那道声音填满:
“You make me feel special~”
“就算这世界想要把我击溃~”
“就算用残忍痛苦的话将我刺痛~”
“因你的存在我能再次露出笑容~”
“That's what you do~”
这不是副歌该有的爆发力,而是比爆发力更深的,是一种被砸到谷底之后又重新站起来的力量,是一种被打碎之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完整。
紧接着,林以桉又从第一句开始,把这个完整的唱段给唱了一遍,
“大发......”俞定延被她捅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震撼,“这个副歌......这个副歌是怎么写出来的?”
但林以桉又继续往后唱了几句,仿佛是在尝试,“Again I feel special~/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就算我消失也无人察觉~/因为你呼唤我的声音~/I feel loved I feel so special~”
这一整个完整的主歌副歌的唱段连贯唱下来,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情绪,那是刚才铺垫的所有温柔、所有理解、所有感同身受,在副歌部分汇聚成了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凑崎纱夏低下头。
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但遮不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林娜琏在听到这段旋律的一瞬间就捂住了嘴,但这时他就发现男亲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努娜。”林以桉轻轻叫她。
“莫?”
“什么莫?剩下的词还得聊呢,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