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雀神尼听着身边嘈杂的喊声,只觉心里一叠一叠的浪头,反倒逐渐压服下去,眼睫微颤。
“施主,一粒金丹砂换我们香山,已是绰绰有余,九粒,这礼,实在太厚了。”
韩白玉不以为意:“是啊,我们也觉得这礼太厚了。”
想想楚天舒是干了什么,老君才助他调度,参悟九大金乌。
那是破了天河水母神针,一举击败玄冥道人等四大神怪,重挫了北海老怪的一番谋划,才得来的报酬。
付出与收获基本对等,这个收获又正好是楚天舒所需,开心也安心。
而佛祖名义上,只是请楚天舒帮香山居士解这一次神火之围,就送他十八粒金丹砂。
这表面上看,是楚天舒占了便宜,事后为了这个人情,却肯定要多多配合佛门方面,最后到底是亏是赚,可就不好说了。
楚天舒思来想去,并不乐意走这个路数。
他在北方行事,本来也不是为了配合天庭的计划,才做出那些事情,一是为心中是非曲直,二来是为定下锚点。
南方局势更加复杂,如果要配合佛门步调的话,那自己的目标就得往后排。
与其如此,不如另起炉灶。
因此,楚天舒事先就对韩白玉有交代。
“如何在此界定下锚点,我心中已有眉目,先要寻一块底子好的地盘,大加改造,我看香山就不错。”
“资金就是这十八粒金丹砂,不管你怎么用,反正要把这个交易做得漂亮。”
此时此刻,韩白玉就在香山之上,笑意盈盈。
“这金丹砂虽然贵重,但用来化解人情因果,却又是不轻不重,刚刚好了。”
“九颗是谢你们白雀一脉为香山所做的贡献,还有九颗……”
韩白玉陡然扭头,素手一送,九粒金光飘然而去,落向妙庄王的车驾。
妙庄王神色谨慎,眼见九粒金光悬停在身前三尺,并无半点敌意,这才缓慢迈步,伸手接过一粒,仔细揣摩。
呀,当真是好宝贝!
妙庄王只抓了一粒,已觉体内毕方神火的运转,都变得自在轻灵起来,比平日更和畅三分。
这还是未经祭炼,若是将这些宝贝好生祭炼一番,只怕毕方神火的造诣,也能水涨船高。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妙庄王抬头试探,眼神中有点不确定。
这两人来势汹汹,小道士出手更是苍劲无比,杀气纵横,看似仙姿飘渺,其实手底下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杀伐大事。
妙庄王身为一国之主,简直隐隐看到,有不止一方皇朝,在小道士手下崩塌。
这样的人物,怎么竟然还、还挺讲理。
金丹砂这等重宝,我也有一份吗?
韩白玉微笑道:“香山上的血池院,忘川院,群龙院,赏月苑,是你们薄姑国君臣所建。”
“香山地势,与薄姑国地气自有勾连,这些年受益匪浅。”
“我要买香山,这些金丹砂自然该有你们一份!”
妙庄王目光骤亮:“这九粒金丹砂,当真都给我们薄姑国?”
“天地共鉴,绝无虚言。”
韩白玉高声说道,“但这九粒金丹砂,是如来老爷爷所炼,乃佛门之宝,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此,也跟你女儿有些缘法,你既然收了此宝,将来你女儿心慕佛法,还望你不要再阻拦。”
如来送这十八粒金丹砂,本来想让楚天舒欠一个人情。
但如今,十八粒金丹砂,一半给了佛家修士,一半用来化解香山居士与其父的恶缘,等于全用在佛门的事上。
张一宁和韩白玉,横跨数十万里,瞒过沿途所有阻碍,深入南方,插手此事,不惜冒了招惹佛门潜在敌人的风险。
可谓是用这一番辛苦,用将来会被佛门之敌针对的境况,换了一座香山。
一切两清。
妙庄王眼神有些复杂的看了山顶一眼,没等女儿对视过来,就移开目光。
“哈!”
他大笑一声,“好好好,本以为今日恶客临门,想不到二位如此仁心善念,处事厚道。”
“我儿心慕佛法,立志修行,本是好事,倘若有些人肯好好分说,放下傲慢,不要一昧装神弄鬼,扰乱王城法度,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妙庄王向韩白玉郑重拱手。
“二位买下香山,将来与我薄姑国就是友邻,开宗立派之日,我等必然前来祝贺,讨一杯水酒喝。”
韩白玉轻抚肩头垂下的一缕发丝,笑容如天光明媚。
“到时一定有美酒待客,不会让国主失望而归。”
妙庄王长笑动天,传令鸣金收兵。
任谁也看不出来,片刻之前,妙庄王还想着要跟对面拼了,大不了一点怨灵不昧,上天庭去跟玉帝告御状。
大圣欢喜天的车架,也随众而去,眉头却微微蹙起。
无论天庭还是灵山,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傲慢,纵然有天规戒律,赏罚悬顶,也不能彻底压住。
如金光明等一伙人,其所作所为,说到底就是傲慢作祟,自以为出身灵山,瞧不起薄姑国。
甚至,他们对于今生的香山居士,也并不真正敬重,内心深处有一种想要安排这个小姑娘,走回正法明王老路的味道。
觉得只有自己指引的路,才是正路。
张一宁和韩白玉先后的作为却是张弛有度,刚柔并用,真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勇力、智力和气度。
“哼!当年如来唱经,吵得我夜不能寐,头痛欲裂,后来教主解我禁法,放我出笼,面对如来,我也能找到机会撞一波他的莲台。”
“这两个小辈,敢坏我好事,任你何等智勇,我终要叫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大圣欢喜天心中冷笑,“且先看看,你们买下香山,究竟能弄出些什么动静。”
而在香山之上。
诸多僧尼法师,见事情谈妥,也不拖延,由白雀带头,就准备告辞,另寻山头,结庐居住。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近距离释放自己的念力,去仔细观想这些金丹砂。
香山居士看着山下远去的君王车队,又看看身旁脸色不好的金光明法师、欢欣鼓舞的其余僧尼。
一心阻碍她的君父,已经离开。
处处似为她好的法师,用心颇为可议。
指点她学习佛经的僧尼们,看来也要投入一场新的学习之中,观想金砂,暂且无暇担任师长的身份。
香山居士心思游移,略微迷茫之际,忽然看到韩白玉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开心和好奇。
“施主!”
小姑娘心中一动,叫道,“我想在你们山上,借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韩白玉不假思索,欢喜道:“好啊!”
本已两清的缘法,陡然生出新的变化。
远在灵山之上,有大佛侧卧,双目微闭,嘴里传出悠长的佛音经咒。
巍峨大山,众多罗汉,百万比丘比丘尼,天龙八部,诸法善神,都在静听。
迦叶阿难,两大尊者,却不在山顶,而在灵山脚下,山门之外,眺望南方。
他们的法眼,也未曾看出夜公子有什么不妥,主要还是在看香山居士。
“解围,买山,化解因果……”
迦叶叹息一声,“本已两清,但香山居士这一念起处,欲向两位施主学习处事,反倒成了我们欠下人情了。”
阿难俊秀,白发披散,耳边有银螺为点缀,双目似永远含有少年般的澄澈,但面容端肃毅然。
“施主,施主。”
他说道,“施主有施舍财物粮米等可见之物的,也有施舍无畏智慧等不可见之物的。”
“我看现在山上许多人,总以为自己受世人实物布施,反将无上佛法布施给世人,因此心中以为,高过世人一头。”
“却不知,终究是世人舍给我们的多,他们才是施主,我等只是空门。”
空门与世间,空门才是那个学习者。
迦叶道:“你倒赞同此事。”
阿难合掌,背后似有银白剑光若隐若现。
正法明王临走之前,想要将自身法剑托付友人,遍寻周遭,一时踌躇,最后还是给了交情不深的阿难。
“我虽无正法明王之大勇,也愿为香山居士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