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多铎是不想强攻北京城的。
作为大明国都,北京城防之完备,远非关外任何一座城池可比。
自从成祖迁都北上,打算天子守国门后,历朝历代都在修缮这座城池。
北京城的城墙足足有四十八里长,四丈多高,底宽六丈,在顶上甚至能同时容纳四辆马车并排齐驱。
城头上垛口密密麻麻,放眼望去,高耸的敌楼、角楼、箭楼随处可见。
想要强攻这么一座坚城,损失恐怕会极其惨重。
以往后金军队攻城,无非那么几招——
要么提前派驻奸细入城,里应外合;要么调集红夷大炮,集中轰击城墙一段,轰出缺口后再一拥而上。
或者是推着楯车抵近城下,穴地掘进,埋药炸墙;实在不行,就挖壕沟长期围困,围点打援。
可现在这几招都不好使了。
首先,城里没有己方的内应,里应外合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再者,北京城的城墙实在厚得离谱。
就是算将军中所有火炮都调来,实心铁弹砸上去,最多也就能崩飞几块城砖,根本不可能轰塌里头的夯土层。
穴地攻城倒是个法子,可谁知道城里到底有多少守军?
万一打着打着,城里突然冒出七八万大军,这可如何是好?
围困就更别提了。
当年皇太极围锦州时,几乎调动了满蒙近八成男丁、十余万民夫,才堪堪把锦州外围的壕沟挖成。
北京比锦州大了不止一星半点,要想围起来,得调多少人马?
就算真调来了,恐怕不等城里的军民饿死,围城的部队自己就先断了粮。
和多铎持同样想法的满洲将领不在少数。
阿济格、阿巴泰、尚可喜、孔有德等人……也都觉得强攻并非上策。
但多尔衮要考虑的,远不止军事问题这么简单。
别看他现在号称摄政,看似独掌大权,可摄政王并不只他一个,还有镶蓝旗的济尔哈朗。
此外,朝中还有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在虎视眈眈。
论军功,论威望,豪格丝毫不比他差。
因此,多尔衮急需一场大胜,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此前他虽然拿下了山海关,为满清争取到了入主中原的门票;可这份功绩,仍不足以让他彻底压服诸王贝勒。
只有拿下京师,才能让所有人闭嘴。
北京城的意义,远不止一座城池那么简单。
从政治层面来说,它是大明两百多年的国都,是天下根本所在,承载着中原王朝的正统象征。
虽然大明已经亡了,可好歹还有半壁江山,南方各省依旧奉大明为正统。
如果多尔衮能拿下京师,他便可以打着“扶明讨贼,安定中原”的旗号,拉拢南方残存的大明势力。
而从军事层面来讲,京师地处北直隶腹地,他断不可能让这颗钉子留在敌人手里。
若是绕过京师贸然南下,那么山西的敌军便会源源不断地从居庸关增兵,袭扰大军后方,截断粮道。
可如今看这架势,城内的守军明显已经做足了准备,就等着他来攻城。
但沉思良久,多尔衮终究还是放弃了强攻的打算。
比起朱由检为了一句“祖宗之地不可弃”的口号,就能狠下心让数万九边精锐出关决战;多尔衮则要明智的多。
他虽然也渴望坐上皇位,但他更清楚,自己首先要顾忌的政权的整体稳定。
后金两代人历经艰辛,好不容易积攒起这点家业,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酿成大祸。
一番思索之后,他决定转而攻打顺义。
通过早前零零总总的情报得知,目前汉军主要收缩在京师、顺义、昌平这三座城池里。
按常理推算,京师作为天下中心所在,很大概率有重兵把守,那么昌平和顺义的兵力就应该会相对少一些。
北京城高池深不好下手,而昌平又离居庸关太近,真要打起来搞不好会召来山西的汉军;
唯有顺义,地处北京与昌平之间,既是连接两座城池的枢纽,兵力又相对薄弱,无疑是最好下手的目标。
于是多尔衮一声令下,列阵在京师郊外的八旗大军随即调转方向,直奔顺义而去。
城头上,刘宗敏见鞑子大军拔营北去,有些诧异。
他趴在雉堞上望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李自成:
“总镇,鞑子咋退了?”
李自成眯着眼举着千里镜望了一会,缓缓道:
“估计是看咱不好打,想挑软柿子捏。”
“看其行军方向,鞑子应该是想去顺义。”
刘宗敏一听,脸色变了变:
“顺义守军不过一万五千,鞑子看样子不下十万之众,如何能守得?”
“要不末将领一支兵马去援?”
李自成瞪了他一眼,斥道:
“糊涂!”
“王上走之前可是再三嘱咐,勿要出城浪战。”
“万一你刚出城,鞑子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刘宗敏急了:
“那真就坐视不管?”
“万一顺义的弟兄撑不住该如何是好?”
李自成收起千里镜,想了想,这才道:
“先派快马往山西去,通报消息,请王上定夺。”
“另外,再多派些探马斥候往北走,沿途密切关注敌军动向。”
“如果发现鞑子主力真的强攻顺义,咱们再想办法前往支援。”
刘宗敏虽然跃跃欲试,但他也知道京师的重要性,眼下看也只能如此了。
而事实证明,李自成的谨慎是有道理的。
多尔衮在率部抵达顺义城下后,并未第一时间下令强攻;
而是选择了当初松锦大战时的老法子——挖壕困城,围点打援。
说到底,攻坚并非八旗劲旅所长,只有在野战交锋中,庞大的骑兵军团才能发挥优势所在。
如果能通过围困顺义,将京城和昌平的守军吸引出来野战,那才是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