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座船上的满达海等人,还在官舱里寸步不离的守着郑森。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风帆的呼啸声戛然而止,航速也跟着慢了下来,直至完全抛锚。
满达海见状眉头一皱,连忙起身走到窗口,朝着外面嚷道:
“怎么回事?”
外面的鞑子副将立刻凑了过来,抱拳道:
“回辅国公,不知为何,桅杆上的主帆缆绳突然断了。”
“郑家的水兵们正在抢修,可能要稍等片刻。”
满达海微微颔首,有些狐疑地看了郑森一眼。
而郑森闻言,则是立刻装出了一副惊讶的样子,走到窗口探头看了看。
见着眼前缭手们正在来回奔走抢修,他猛地一拍窗框,佯装大怒,骂道:
“一帮不中用的东西!”
“如此紧要关头,竟然出了这种岔子!简直是丢尽了我郑家的脸面!”
骂完后,他又收起怒容,换上几分愧色转向了满达海,安慰道:
“实在对不住,郑某管教无方,差点坏了大事。”
“不过还请将军放心,这些下人都是老手,最多一两个时辰就好。”
“郑某再去催催,让他们快些。”
说罢,他便带着随从冲出官舱,对着甲板上阿班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早让你们出航前检查缆绳索具,一个个莫非都昏了头?”
“要是误了大事,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满达海眯着眼站在角落里,死死盯着郑森和他面前的缭手们。
缭手们被一顿痛骂,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吭声,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许多,正有条不紊地抢修着缆绳。
盯了半天,实在没瞧出什么异样,满达海这才渐渐放下了疑心。
看来确实是意外,这郑家公子倒是个急性子,脾气不小。
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当郑森还在甲板上骂骂咧咧的时候,水底下已经有一群不速之客悄悄摸了过来。
来人正是郑家的水鬼们。
领头的叫陈老三,闽南疍民出身,祖祖辈辈以船为家。
他八九岁时便能徒手潜水数丈,在水中更是睁眼视物如常,闭气能达半炷香之久。
而跟在他身后的水鬼们,也都是清一色疍民出身,水性精湛,无人能及。
疍民作为贱籍,在明代可谓是备受歧视。
他们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不许上岸定居,不许与陆上平民通婚,甚至不得穿鞋、不得葬于陆地,连婚嫁都禁止穿红裙。
一生都只能在船上度过,受尽了世人的白眼和欺凌。
但郑芝龙却发现了疍民的妙用。
这帮人精通水性,能在水下睁眼视物、潜行无声,不正是当水鬼的好苗子吗?
于是他便在福建、两广等地,大肆招揽疍民编入军中,不仅免其贱籍,还允许他们上岸居住,甚至还给安排住房婚嫁。
长此以往,这群疍民们便成了郑家的死忠,水师里的精锐。
当年料罗湾海战,正是这帮水鬼趁夜潜到荷兰战船下,凿沉和烧毁了五艘大船,这才让郑芝龙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同时也让郑家水师的威名传遍了东南沿海。
此时的陈老三,已经带着二十名水鬼,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郑森所在的座船下方。
等找准了位置,水鬼们这才一分为二,一部分负责凿船,而另一部分则时刻注意着周边水面情况,准备接应自家大公子。
水下凿船是有讲究的,不能太猛,也不能太轻。
用力猛了动静大,容易被人发现;而力道太轻了则是凿不透,难以破开船底。
不过陈老三等人干了十几年,早已是轻车熟路,只需要对准船逢,慢慢用力即可。
只要开出了几道口子,船底的木板便会在水压的作用下渐渐开裂,将板材之间的缝隙撑开。
一群人在水下吭哧吭哧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才算破开了一道缺口。
很快,船舱底部开始渗水。
随着进水量越来越多,船底的破口也越来越大,海水开始哗哗地往船舱里灌。
底舱的清兵最先发现了异常,脚底下冰凉凉的,低头一看,海水已经没过脚踝了。
一群人惊叫着往甲板上狂奔:
“漏水了!船漏水了!”
听见动静,甲板上的满达海脸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舷边,探头往下一看——
船身已经在慢慢倾斜,水线明显比刚才高了一截。
他猛地转过头,四处寻找郑森的踪影,想要质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此时的郑森,已经借着巡视抢修的机会,悄悄溜到了二层的甲板上,做好了跳船的准备。
三层甲板实在太高了,离水面少说也有两三丈。
以他这副身板,要是直接从三层跳下去,恐怕当场就要被海水拍晕,不等水鬼来救,自己就先溺水而亡了。
眼看船只倾斜得越来越厉害,郑森找准船尾一处隐蔽的位置,趁着众人慌乱之际,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水花四溅,冰凉的海水瞬间灌进了他的口鼻。
他被呛得猛咳了几下,手脚并用地扑腾着,拼命往水面上浮。
陈老三等一群水鬼早已等候多时,听见落水声,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两个人架住郑森的胳膊,两个人扶着后腰,将他托出了水面,快速往远处游去。
甲板上的清兵将领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郑森一行人都已经游到了四五丈外,都统和硕图才发现他们。
“不好!那姓郑的小子跑了!”
可还没等鞑子反应,甲板上的郑家水手们也齐齐动了,众人手脚麻利地翻过船舷,一个猛子便扎了下去。
他们跳船的姿势也很讲究,一律都是脚先入水,身体笔直,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捂住裤裆。
这样入水阻力小,不容易受伤,也不会被水面拍晕。
一时间海面上水花四溅,成百上千的水手接二连三跳入水中,随后如同游鱼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沉船外围。
而此时,原本散在外围的郑家战船突然收拢队形,一边往海面上扔舢板,一边朝中间运兵船靠了过来。
见郑家战船朝自己驶来,清兵们像是见了救命稻草,纷纷挤在甲板上连呼带跳,试图引起对方注意。
可万万没想到,那郑家的战船对此却视而不见,反而调转方向,朝着载有战马的沙船径直而去。
沙船上的清兵还没反应过来,郑家的水手已经跳帮杀过来了。
这些沙船本就是为运马而留,船上只有些许鞑子负责照料战马,很快便被郑家的水兵一拥而上,绞杀殆尽。
直到此时,那运兵船上的清兵们才终于反应过来。
“不好!这是汉人的奸计!”
海面上顿时乱作了一团,有人慌不择路,想要跳水逃命,可这帮蒙古、女真人哪会什么泅水,一个浪头打过来便消失在了海面上;
见此情形,其余人则是发了疯的往船后涌,想要将船后的舢板据为己有。
可舢板就只有那么一条,几十上百人争相抢夺,很快就互相内讧起来,大打出手。
而像满达海等高层将领们,则是认清了结局,他们不逃不抢,反而抄起了弓箭,对准了海面上的郑家水手和水鬼们。
事已至此,不如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可事与愿违,这帮人要么已经游远,爬上了舢板;要么入水后就潜在了水下,根本射不中。
箭矢射进水里没几寸,力道就卸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劲儿,恐怕连鱼都扎不死。
满达海站在倾斜的甲板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逐渐浸过膝盖,没过腰间。
很快,清兵们像是下饺子一样掉进了海里,海浪一卷,便没了声息。
郑家的快船游曳在海面上,水兵们提着腰刀长枪,但凡见到还在水里扑腾挣扎的鞑子,凑上前就是一刀,无比轻松地收割着性命。
很快,鲜血便染红了这片水面。
海面上一片狼藉,碎木板、破帆布、漂浮的尸体,杂乱无章的混在一起,随波逐流。
有几艘大船还没完全沉没,只剩半截露在水上,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巨响。
船上还有不少清兵簇拥着,拼了命想往高处爬,可随着船身越沉越深,海水渐渐涌上来,最终将他们给吞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