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拉起他的胳膊,
“咱们先出发,等上船了我再与四叔你细细解释。”
“事不宜迟,还是让弟兄们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启航。”
郑芝凤见他神色严肃,也意识到军情紧急,便不再多问,立刻下令清空各船,做好出航准备。
一声令下,登州码头瞬间忙碌起来。
船上的阿班们爬上爬下,细细检查风帆、缆绳;水兵们也开始忙着将船舱清空,腾出空地,以便装运军械辎重。
码头上的力工们喊着号子,将淡水和粮草一趟趟往船上搬。
忙活了两天,数百艘大小船只才总算整备完毕,随即升帆起航,浩浩荡荡地朝着莱州湾驶去。
等船队抵达莱州时,汉军各部早已做好了准备。
车营的战车已经被拆卸成了零部件,等船队靠岸后,便能用吊臂将其吊上甲板;
火枪、弹药等易受潮的军械辎重,也统统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装进了船舱。
这次海运,主要是将车营的步军、轻车、军械粮草等等,不利于快速行军的重要物资,先一步运往永平府。
而江瀚自己则会率领骑兵走陆路,经由滨州、沧州、北直隶等地,抵达永平府。
坐船固然安逸快捷,但他毕竟是三军统帅,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骑马奔袭虽然累些,但至少脚踏实土,进退在我。
可要是上了船,到了茫茫大海上,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目送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海面尽头后,江瀚随即也翻身上马,带着近三万骑兵,浩浩荡荡离开了莱州湾。
而对于汉军的动向,不管是在临清的多尔衮,还是刚逃出生天的多铎,暂时还都一无所知。
尤其是多铎。
自从离开莱州后,他带着麾下那八九千残兵败将一路向南狂奔,一口气跑到了平度州。
登州他是肯定不敢再去了,生怕又中了郑家的奸计。
洗劫了平度州后,随后多铎又带人经高密、诸城、沂水,一路向西,企图离开山东,进入河南,然后再北上出关。
他盘算着,只要进了一马平川的河南地界,汉军就肯定就堵不住自己了。
可万万没想到,队伍刚离开泗水没多久,便迎头撞上了李老歪的南路军。
南路军此行本就是奉命向东进发,试图堵截从莱州逃出来的多铎,此番迎面撞见,自然是一路穷追不舍。
而此时的多铎早已是惊弓之鸟,远远看见汉军旗帜,二话不说,拨马就跑。
他带着部众一口气跑到了南面的峄县,摆脱了汉军的追击,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可虽然暂时逃出生天,但眼下的局面却让他绝望了。
在多铎眼里,现在的自己就如同当年霸王被困垓下一般,四面八方全是汉军的追兵。
东面是茫茫大海,海上游曳着郑家的战船;西面是贼寇的南路军,正一路穷追不舍。
北面就更不用提了,他刚从莱州一路逃奔至此,估计那帮追兵闻着味很快也会追上来。
而南面的徐州,则是南明朝廷的地盘。
提起南明朝廷,多铎就恨得牙根直痒痒。
要不是错信了那帮汉人,中了奸计,自己何至于此?两万八旗将士又何至于葬身鱼腹?
南明朝廷、郑氏水师、汉军贼寇,这三家分明早已在暗中缔结盟约,合起伙来给大清设了个局!
可就在他绝望之际,徐州的守军却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自从明清联军在巨野大败后,高杰,刘泽清,刘良佐等人便领着残兵败将,一溜烟跑回了徐州。
此战共有四万五千人北上出征,可回到徐州的,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万。
靖南侯黄得功战死后,甚至连尸首都没抢回来。
如此大败,朝廷必须要有人对此负责,首当其冲的便是督师史可法。
可史可法却坚决不肯背这个黑锅,要不是黄得功贪功冒进,中了贼寇的埋伏,联军大阵怎么会崩溃得如此之快?
自己当初可是在阵前三令五申,严令黄得功不准出阵追击,可偏偏这厮骄横跋扈,愣是把军令当成了耳旁风,这才中了贼寇的埋伏。
可他这封自辩奏疏,在弘光君臣眼里,却成了推卸责任的借口。
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马士英更是第一时间跳了出来,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弹劾史可法丧师辱国、调度无方。
马士英指出,虽然黄得功有错在先,但毕竟这位老将已经马革裹尸,为国捐躯。
正所谓死者为大,尤其是对敌时战死沙场,那更是忠勇可嘉,岂能再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马士英当即上书皇帝,要求将史可法问罪下狱,开刀问斩。
他势必要借这个机会,将昔日的政敌给一脚踩死。
他当即联合了阮大铖、刘孔昭等一干党羽,对史可法展开了猛烈的攻击,弹劾奏折一封接一封,堆满了通政司案头。
但史可法身后的东林党人也不是吃素的。
姜曰广、刘宗周、左光斗等人联名上奏,力保史可法,声称巨野之败罪在黄得功贪功冒进,与督师无关。
况且眼下大敌当前,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岂能因一战之失而自毁长城?
双方在朝堂上你来我往,打起了口水仗。
起初大家还顾忌几分体面,可后来却逐渐演变成了互相揭短、人身攻击。
到了最后,武英殿竟然上演了一出全武行。
几个血气方刚的御史、给事中撸起袖子,抄起笏板,当着皇帝的面互殴了起来。
朝堂上顿时乱成一锅粥,而反观朱由崧却坐在龙椅上无动于衷,直打哈欠。
他对这帮大臣们的争吵早已是见怪不怪,左右吵来吵去都是那一套,和他有什么关系?
什么国事、军务、北伐、统统不如自己的佳丽来得实在。
他现在一心只想着赶紧散朝,好回后宫饮酒作乐,与美人嬉戏。
到了最后实在争执不下,朱由崧才终于下旨,将史可法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一并削去,罚俸三千两;
改任兵部侍郎,并命其继续在徐州督师,严防汉贼南下,戴罪立功。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
从督师大学士一下子跌到了兵部侍郎,连降数级,而朱由崧此举也是存了报复的心思。
当初南京在争论拥立福王还是潞王时,史可法可是亲笔写下了自己有“七不可立”:
贪财、好色、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
这桩桩件件,朱由崧可都记得一清二楚,如今逮到机会,自然要狠狠收拾收拾这个悖逆狂妄的臣子。
就这样,史可法从当初说一不二的南京诸臣魁首,彻底远离朝堂中心,沦为了在外戴罪立功的边缘人物。
兵败问责,再加上削职罚俸,回到徐州后他便泄了气似的,一蹶不振。
可就在他浑浑噩噩之际,徐州外围的守军突然来报,声称北面峄县方向,发现了清兵的踪迹,大约有万余人,打的是豫亲王多铎的旗号。
听了这个消息,史可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清兵?
自从当初巨野一战后,明清双方就基本失去了联系。
他甚至还一度以为,清兵被贼寇全歼了,没想到竟出现在了峄县。
史可法琢磨着,如今江北四镇不堪大用,朝廷正担心徐州守备空虚,容易被那汉贼攻破。
正巧友军来了,不如暂时将其引入城中,也好加固徐州城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