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着脸上的温热,卢衍只觉得快意无比,随后又朝身后大手一挥:
“来人,控制徐府,徐家男丁一个也别放过!”
“其余人等锁拿到院里,听候发落!”
说着,他又指向了藏在院子一角的徐家管家:
“让他前头带路,把咱的卖身契都找出来!”
随着卢衍一声令下,身后的仆众们如潮水般涌向徐府各处。
有的直奔书房开始翻箱倒柜,有的负责堵住了院门,有的则挨间屋子搜捕拿人......
虽然仆役们人数不少,可架不住徐家实在太大,前后五进院再加上水榭花园,一群人足足搜了一整天,才总算是把徐家一众丁口给找齐。
徐家一门二十余人,除了徐屺最小的侄子徐汝聪,以及徐霞客流落在外的妾生子李寄外,其余人等无一幸免。
不过比起卢衍一刀将主家上下宰了个干净,另一头的冯昭则闹得更凶。
他带着人,直接闯进了徐家在城西郊外的织工坊里。
这座织工坊是徐家最大的产业,占地十来亩,光织机就有上百台,养着数百织工,是江阴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工坊。
冯昭在这里干了二十四年,从十四岁干到三十八岁,从少年熬成了一脸风霜的糙汉。
在这八千多个日夜里,他不知道被工坊的管事打过多少次,扣过多少工钱;
最惨的一次,就因为多费了几两生丝,他被管事吊在房梁上打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差点没被打死。
那些疤痕至今还像蜈蚣似的趴在他背上。
工坊的管事姓周,此时他正坐在账房里,一手端着紫砂壶,一手拨着算盘,默算着本月的收支。
由于平日几乎都住在工坊里,因此他还对昨夜城内的变故一无所知。
听见外头一阵吵闹,他抄起一旁的批头棍,骂骂咧咧地就要推门出去。
这帮懒骨头,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才来?
可他刚推开门一看,脸都白了。
只见外头不是那低眉顺眼的织工,而是一群拿着刀枪棍棒,气势汹汹的壮汉,个个眼里都冒着凶光。
管事心头一颤,下意识就想缩回房里,脚还没迈过门槛,可不料却被冯昭一个箭步追上,一把攥住后领,硬生生拖了出来。
他拼命挣扎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可那一身肥膘哪里挣得脱常年劳作、粗粝有力的大手?
几个仆役一拥而上,将那管事剥了个精光,绑得结结实实,吊上了房梁。
周管事吊在半空中,脸涨得通红,两条腿乱蹬,嘴不停哀嚎求饶着:
“好汉,好汉有话好说......我这儿有银子,您几位只管拿去......”
可冯昭却充耳不闻,而是径直走进账房,捡起了那根批头棍。
这玩意儿虽然是棍,但外头却缠了一圈竹片,周管事平日里最喜欢用它来执行家法,惩戒不听话的下人。
啪——
一声脆响,棍子结结实实落在周管事的后背上,肥白的皮肉猛地一陷,登时肿起了一道红印;
而那棍上缠着的竹片借着余势往前一拖,又在红印上犁出七八道细细的口子,血珠子顺着伤口直往外沁。
啊——饶命,好汉饶命——
遭此重击,周管事顿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身子像是白花花的蛆虫一样开始疯狂扭动;
而反观冯昭却是一言不发,一棍接一棍朝着他猛抽,打得竹片唰唰作响。
抬手、挥棍、抬手、挥棍......他像是在抽打陀螺似的,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仿佛要把着二十多年挨过的打,统统还回去。
足足打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直到手臂都有些酸了,冯昭这才停下手来。
而此时的周管事已经是被打得奄奄一息,浑身皮开肉绽,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只有喉咙里还在发出含混的呻吟。
冯昭看着他的惨状,笑了笑,又将那批头棍凑了过去:
“姓周的,痛吗?”
周管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嘴唇哆嗦着不敢开口,冯昭见状又狠狠给他来了一棍,他这才高声求饶起来:
“痛痛痛!”
“爷爷放我一次!放我一次!”
冯昭冷笑一声,又是一棍狠狠抽了上去:
“你昔日动辄痛殴于我,怎么不问我痛否?”
紧接着,他又扔了棍子,转身从一旁的织机上取来了一根铁锥。
这是织坊里用来挑断纱线的工具,一头尖尖的,磨得锃亮。
平日里,织工们要是织错了纱线,或者手头的动作慢了,管事也会用这铁锥来惩罚他们。
只见冯昭一声不吭,举起铁锥,对着房梁上周管事的大腿就狠狠扎了下去。
“啊——!!!”
惨叫声凄厉刺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冯昭面无表情,又是一锥扎了下去:
“痛否?”
此时的周管事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哭着点头,拼命挣扎。
冯昭闻言冷笑一声:
“你昔日锥我时,可曾问过我痛否?”
“天日昭昭,报应不爽,今天你活该死于我手!”
说罢,他又再次抄起手里的铁锥,疯狂朝着周管事胸口、肋下乱扎一气;
不知道扎了多少下,直到他脑袋耷拉下去,身子不再挣扎,冯昭才恨恨地停下了手上动作。
接下来数天里,江阴城的奴仆们都在忙着清算自己的主家。
不止徐家,黄家、夏家、缪家……等士绅地主们,从高门大院里被拖了出来游街示众;
有的送到了县衙,有的则被押到了城隍庙前,当众公审,细数罪状。
往日里高高在上、呼奴喝婢的老爷们,如今为了活命,只得跪在自家奴仆面前,磕头如捣蒜。
卖身契被从各个角落里搜了出来,一沓一沓地堆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珣让人搬来一坛桐油,当着所有仆役的面,亲手点燃了火把。
大火烧的劈啪作响,伴随着纸灰飞扬,江阴数以万计的仆众们,也彻底摆脱奴籍,恢复了自由身。
这些卖身契,曾经像一座座大山,压得这群仆役们喘不过气来,世世代代,永无出头之日。
围观的仆役们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哭声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蔓延开来。
众人相拥而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多年来的委屈和辛酸,在这一刻统统爆发了出来。
哭了一阵,不少人又开始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接二连三跪倒在地,朝着前方的张珣连连磕头;
张珣见状差点没吓得跳起来,他哪受得起这大礼,赶紧一个闪身绕到了侧面,紧接着灵机一动,高喊起了汉王万岁。
跪倒在地的仆众们也有样学样,跟着齐齐高呼起来,声震四野。
而事实上,江阴城的奴变,只不过是江南大地上奴众起义的一个缩影。
此次率众起事,南京方面早已暗中谋划多时,为的就是在长江以南掀起一阵燎原之火,策应山东南下的大军。
当江阴城的火把照亮夜空、喊杀声震彻江畔时,江南各州府县都在上演着同样的场景。
苏州城的街巷中,数万仆众蜂拥而出,冲破地主豪绅们的宅院,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踩进了泥里;
松江府的城门下,织工佃农们高喊着“铲主仆,平贵贱”的口号,冲垮了前来镇压的卫兵。
镇江、湖州、嘉兴……从长江之畔到太湖之滨,从繁华城镇到偏远村落,数以万计的仆众们走上街头,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曾经欺压他们的权贵,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豪门望族,在这场席卷南国的起义里,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
他们引以为傲的显赫家世,世代相传的权柄基业,几乎是转瞬间便土崩瓦解,化作了飞灰。